第110章
作者:木尧昭昭      更新:2026-01-26 13:07      字数:3110
  “殿下。”
  榆禾拧眉道:“是砚一,你让封水放他进来,不许再打了。”
  “将军府的防范自是严些。”封郁川用手指骨节抚平榆禾的眉间,“禾大侠,见谅?”
  榆禾浅给一点新晋小弟的颜面:“这次便算了。”
  见砚一脚步匆忙,榆禾的眼皮莫名微微跳动,他正想着是不是封郁川给他刮错筋络了,只听砚一道:“殿下,请你回宫一趟。”
  榆禾心中一个咯噔:“发生什么事了?”
  砚一道:“路上跟您细说。”
  第91章 我也是你的哥哥 桐疏院内。
  桐疏院内。
  榆怀延握着一块上等的黄杨木料, 用刻刀细细比划,刀尖停滞好半响,才磨去些许碎屑, 不自觉地抬首瞥去茶案, 半空中只剩丝缕白雾。
  榆怀延吩咐道:“德安, 去换杯热的来。”
  德安利索地将温水倒去一旁, 在这盏绘有稻谷花纹的青瓷中, 再度添上热茶,又从快见底的蜜罐中挖出一整勺, 融进去搅拌开,才重新端回朴素的茶盏旁边。
  眼瞧着四殿下直直地盯着木料发愣, 德安轻声道:“世子殿下被封将军邀去府中做客,估摸着没有一时半刻, 许是赶不回来。”
  榆怀延换来把圆口刀,紧攥于手, 淡声道:“早晚会来,封郁川一个外姓哥哥,如何比得过榆怀珩。”
  德安自从来到四殿下身边,就知悉他喜好木雕,平日里,都是会用最次等的木料练上百回,才会取出藏在箱匣里的, 小世子逢年过节都会送来的黄杨木雕刻。
  此刻, 四殿下却未先用平口刀铲出轮廓,反常地拿来圆口刀,似是要直接盲刻,德安立刻道:“殿下, 书案摊开的那本古籍,您昨晚批注到一半,今日可要继续?”
  德安的腿脚很快,随即将古籍取来,递于四殿下眼前。
  榆怀延的视野,再次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占据,扭曲地浮现出母妃狰狞的脸,耳旁似是又响起,声声力竭的嘶吼,逼他日日夜夜不停歇地念书,尖锐的长甲狠狠刺进他腕间,睁着布满红丝的双眼,魔怔般地重复着,任何事都不准和别人争抢,任何人他们都惹不起。
  从榆怀延记事开始,桐疏院始终是乌云遮天,阴晴不定,直到幼时的榆禾,与宫人们玩闹间走岔路,探着脑袋闯了进来。
  那时,榆怀延也是趁母妃近段时日,难得午睡得很安稳,躲在半开的宫门旁边,用树枝在树干上刻画,榆禾瞧着很是新奇,黏着他非要学。
  只可惜他这个小表弟,向来是兴致来得快,走得也快,三天未到就树枝一扔,托脸蹲在旁边瞧他刻,还拿出一大袋的油纸包,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不爱吃的也不忘往他嘴里塞。
  那短短三日的欢愉,是榆怀延幼时,唯一深刻进脑海内的。
  母妃向来是在外人面前怡然端庄,第四日下午,她不知为何突然察觉到,他与榆禾这几日的暗中接触,竟悄悄走至他们身后,驻足盯了许久,榆怀延最先看见那张冷漠的脸,刚想开口,就被母妃可怖的眼神定在原地。
  等榆禾也跟着转身后,母妃突然转变脸色,笑着伸手去拉人,嘴边念着请榆禾进院吃点心。
  榆怀延的眼里没有映进半点慈眉善目的脸,独独紧盯那尖锐的长甲,坚定地护在榆禾身前,不让毫不知情的榆禾走过去。
  可惜他那时人小体弱,母妃轻轻扬手就拨开他,榆禾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仰着小脸就要伸手给人牵。
  榆怀延也是头回涌出恼意,恼他母妃的喜怒无常,恼榆禾逢人就亲近,更恼他自己没有半分能耐。
  好在,景福宫的明芷,似是终于发觉,小世子这三天,午后总要来他院里待个把时辰,及时地赶过来,趁他母妃想要硬拽人之前,将榆禾安稳地抱了过去。
  当时的桐疏院虽静默无言,但氛围堪称是剑拔弩张,唯独榆禾,还趴在明芷肩头,挥着短胳膊,甜笑着跟他讲明日见。
  榆怀延只能坐在地上,对着那张小脸,喃喃自语道没有明日,无力地看着母妃再次将宫门紧紧锁起,一道道铁链环绕交加,自顾自地将他们重新锁回这一方天地。
  他也是后来,从洒扫的宫人口中得知,母妃原是永宁殿的一等宫女,筹谋许久才下药得手。
  父皇念在稚子无辜的份上,破例给她升妃,皇后即便不会多加关照,也从未为难过,宁贵妃更是不屑分来注意,可母妃仍旧整日提心吊胆,总是疑神有人要来害他们。
  她半夜常常不睡觉,面无表情地站在他床边,只要他晚醒半息,就要被母妃掐住脖子,质问他如何能这般睡得安稳,若无半点提防,哪日就等着悄无声息的殁在这冷宫之中。
  如此往复几年,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母妃终究是倒在病榻,但依旧紧绷着不肯放松,御医也来了一波又一波,俱说是心病难医。
  母妃甚至在针灸疗愈时,依旧神神叨叨的嘀咕,要把窗棂也钉死,有阳光透进来,太不安全了。
  有一日,母妃破天荒地精神很好,还亲自下厨为他做了一桌菜肴,榆怀延也是那天才知道,母妃的手艺竟这般好,自小母妃不准他进食太多,那日连鸡汤都给他盛来两碗。
  直到榆怀延手脚无力,浑身发冷汗地倒在桌案,模糊的视野里,只剩母妃扭曲的面容,癫狂的笑声,大滴的泪珠。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我儿永远也不会卷入夺嫡之争,性命可保啊!”
  “延儿,是母妃对不住你,母妃不该一时有所妄念,想要争一争那万人之上的地位。”
  “可延儿啊,若不能握在手里,您又怎知,能不能属于你呢……”
  也是自那天起,榆怀延厌极了药,无论是好是坏,他只要听到字眼,就会胃间翻滚不止。
  因此重阳宴那回,他本要亲自动手处置苏家女,未曾想,榆怀珩和榆怀璃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个下毒要人命,一个不仅要人命,死后也要毁人清誉。
  倒显得他只买刺客害命,过于单薄,全然无法与他们相比。
  曾经,他对母妃桩桩件件的做法深恶痛绝,可他却好似也逃不开般,谋划数年,逐个击破,唯独在察觉到某处端倪后,六神无主,方寸大乱,到底还是心急了些。
  一子错乱,满盘尽毁。
  榆怀延眼中,是古籍里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脑海内却在反复低语着,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四表哥,你屋里怎么不点灯?”
  榆禾推门而进,夕阳最后的一抹橘红,尽数洒在他的脸庞,那神情一如往日的亲近,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他最怕看到的不满与厌恶。
  榆怀延正想开口,嗓间却干哑得很,只略微发出难听的音节,刚想垂首,那青瓷盏就抵在他嘴边,他顺着榆禾的力道,尽数喝完,重换那么多次,到底还是凉透了。
  榆怀延道:“这是你的杯盏,怎可给我碰。”
  榆禾道:“都是自家兄弟,分什么你的我的?”
  随即,榆禾摆摆手,让砚一领着德安退出去守着。
  见屋内点满灯火,只剩他们二人,榆禾这才托脸撑在茶案里,哼哼道:“还有便是,偏要给你喝冷茶,你该庆幸这里只有一杯是盛满的,否则我要在这冰窖里头,恶狠狠灌你两杯冰水。”
  榆怀延这才惊醒屋内没生炭火,连忙起身去点,他今日准备得多,没过一会儿,榆禾就暖洋洋地窝在圈椅里头,舒服地啃糕点吃。
  眼见榆怀延又僵直地走回来坐下,榆禾拽来他的手,笑着道:“果然活动活动,手心都有热气了。”
  榆禾抓来一块最大的,拍进他手里:“吃罢,一点碎屑也不许剩。”
  榆怀延低头一看,是他最讨厌的豆粉糍粑。
  但榆禾很是喜欢,正吃得开心,脑袋抬来抬去的,总要把这糕点扯得老长,再快速动着唇瓣,像吃面条一般嚼进嘴里。
  等榆禾用完一整碟,欣赏完榆怀延皱着眉硬塞进去的表情,眉开眼笑道:“说罢,想知道什么?”
  榆怀延还是那般绷紧肩背,坐在原位,嘴巴似是被这黏糕粘住一样,榆禾来这半响,只听他说了一句话。
  榆禾只好先开口:“那根本不是什么官桂粉末,而是低劣的附子与麻黄,只会引发上火,喝完凉茶便能好。”
  榆禾:“徐君行碰巧近日天天熬整夜温习,身子虚弱,又在排队搜检时,不甚吸入过多,他人身上沾着的药粉,这才大量吐血。”
  榆禾:“而墨四叔,那件衣袍,应是数月前,沾上的犀角粉末。”
  只见他道一条,榆怀延的面色就低落几分,固执地依旧不愿转身看他。
  榆禾无奈道:“四表哥,我从封府来此的这点时间,就能全然调查完,你这般大动干戈,不就是有事想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