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作者:
菘蓝繁缕 更新:2026-01-26 13:12 字数:2933
远处的海是难以捉摸的海,中间的海是不容窥探的海, 只有最近处的,翻滚在船下的,受到摩擦被迫翻滚着浪花和白沫的海,才有了一点儿亲切感。
但余州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还是否定了这种想法。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感到亲切,才不是因为见识到了从未欣赏过的风景,而是因为这片复杂多变的海中央,他的身旁,有一个与他牵着心的人。
姜榭此刻正躺在二层船舱的顶部,嘴里叼着一根形似狗尾巴草的植物,尽管此刻的阳光并不是很强烈,但他仍旧微眯着眼,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发呆,亦或者干脆懒得动,连表情都不愿意摆。
船往前开了一段距离,离余州进来的地方越来越远了。奇怪的是,姜榭似乎直接忽略了这一切,他甚至连眼球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丝目光都没有移动,像一座木雕,仅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
余州一开始很着急,马上冲过去想要把他扶起来,然后带他离开这里,谁知看见他之后,姜榭只是弯了弯眼睛,像是打招呼,可态度却又不像是面对着活人。余州想到了小时候路过街边橱窗的自己。幼稚的时候,连橱窗里的洋娃娃都可以成为好友,他露出微笑和娃娃们招手的时候,就和现在的姜榭一模一样。
现在的余州在姜榭眼里,就是橱窗里的洋娃娃。
看得见摸不着,更不是真实的。
盯了他两秒钟之后,姜榭侧过身子,屈起胳膊枕在脑后,眼睛还睁着,但一副要睡的样子。余州就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回了一次头,然后皱了皱眉,似乎是在埋怨他怎么还没消失,随后慌乱地挪开视线,闭上眼睛。几分钟之后,又带着九分抗拒与一分希望再度瞄过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结果就是被开水烫了一样,再也不敢了。
余州想,也许他现在应该坚定地过去抱住姜榭,给他一个吻,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退到了甲板边,眺望着大海,余光全都留给了姜榭。他看见姜榭终于正过了身子,面对着和海一样颜色的天空,没有过来与他交谈的意思,只不过从某种应激状态回到了正常状态。
姜榭安静地躺在船舱上,余州沉默地站在甲板边,眼睛中只有卷着白边的海浪。
其实这个世界是泥俑创造的,只要打碎就可以出去。
姜榭难道不知道吗?
余州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忒修斯传副本,廖小言之前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他了。
他将整艘船检查了一下,果不其然,海水已经将船体腐蚀了一部分,整艘船的颜色虽然大差不差,但余州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好几处补丁,显然这应了忒修斯的寓意,这艘船已经不是一开始出发的那艘船了。
晚些时候,姜榭开始生火做饭,他熟练地摩擦木柴打着火,那些木柴的颜色和船身不相同,姜榭一点都不心疼,生了一丛又高又亮的火,他坐在火堆旁边发了会呆,任由火的颜色在眼底跳跃,火的温度在脸颊传递。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吞吞地拖出一个简陋的木桶,从里头精准抓出几条腥滑滑的鱼,将它们穿好,架在火堆上。
天色之间被墨色浸染,余州站在甲板尽头,也逐渐融入黑夜之中。
这让姜榭更加坚信那边没有人。
因此他只给自己准备了吃的,尽管这点东西甚至还不足以喂饱几岁的孩子。他手里的鱼长得奇形怪状,放在现实生活中若不加以渲染营养价值恐怕无人问津。姜榭端着无人问津的信念,吃着无人问津的鱼,咀嚼了两口忽地把竹签往窗外一抛,看着那细瘦的签子消失在海中,整个人往外探出,扒在栏杆上,仿佛下一秒也要追着跳下去。
这下余州再不能无动于衷,他就要冲上去抱住姜榭的腰,却见他自己大步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余州停了下来,愣住了。
姜榭转身离开,看也不看他,余州注意到他的脖子和肩背都很僵硬,也许是因为正在强迫自己。
为什么看他一眼这么难呢。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姜榭不见了,余州焦急地找了一圈,怕他想不开去跳海,尽管这里是泥俑制造出来假象,即使真的跳了也不会死。
但如果真跳了,姜榭会变成木偶吗?
那他真应该诚恳跟亚兰奇拜师,余州想。他要在自己手上缠满丝线,丝线的那头紧紧绑着姜榭,他要控制姜榭,完全掌控住他,然后再亲手将丝线斩断。
没有斩断的时候,姜榭必须时刻面对着他,不准躲开,不准逃避。
思绪又混乱了。
余州没能找到姜榭,他猜想姜榭根本不在船上,反正又不是真正的忒修斯副本,谁又能管他到哪里去?他仔细确认过自己没有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便渐渐放下心,转而在木船各处晃悠起来。
他想去看看姜榭正经睡觉的地方,于是便来到船舱里的一个房间门口。
拉开门,一具恶臭的尸体迎面倒来,砸到了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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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篇幅不会太长,主要是填坑和解释一些有关姜榭的问题
第245章 插叙副本-忒修斯之船(二):木板画
尸体头部裹着一件旧衣服, 衣服袖子在脖颈处打结,把整个头颅都罩了起来。因此,余州好歹没有受到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攻击,哪怕仅仅是嗅觉就已经让人心生绝望。
余州站定不动, 喉咙里滚着尖叫的欲望, 他的大脑已经被这股恶臭冲击得空白,与之相比, 那处处发潮的海腥味简直不值一提。
过了一会儿, 余州僵硬地后退了一步, 由于失去支撑,那尸体软软地趴下,额头从余州的肩膀滑落到胸口,然后哐的一声砸到地上。
余州觉得自己的衣服也隐隐约约飘着一股味儿。
尸体很高, 纵然因为腐烂脱水而缩小了一圈, 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健硕体态, 如果他还活着, 应该是一个单凭身材就能留住目光的男性。
有了这么一个意外堵在门口, 余州就算想进房也无处落脚, 不过其实他也没必要进去了,因为仅仅站在门口就能窥得全貌那房间里挤满了尸体,和这具倒下来的一样, 他们的头都被蒙起来了,有的用衣服, 有的用裤子, 大概是因为海上没有塑料袋。
余州一言不发地回到了甲板上。
毋庸置疑,这个时间线的忒休斯之船副本,只有姜榭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在船舱里塞这么多尸体?
这些尸体都是从哪来的?
直面尸体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不到万不得已,余州不想回去,他只凭刚刚看到的画面去琢磨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尸体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蒙头的东西,整体看着都差不多,还有一股诡异的感觉。那感觉不好形容,和身上突然开始痒却死命找不到到底哪里痒的感觉有点像。
他靠在栏杆上发着呆,一转眼间,姜榭抱着一叠木板从船舱里走出来。
余州浑身一激灵。所以刚刚姜榭其实就在船舱里,也许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那一瞬间,他仿佛撞破了凶案现场,而身为凶手的姜榭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血淋淋的屠刀。
余州第一次生出了不敢靠近姜榭的畏缩感。但他很快甩甩头,把这种古怪的情绪驱赶走,跟在了姜榭后头,看他将木板放下,熟练地开始补船。
腐烂的木板拆掉,崭新的木板上任,现在的船就和几秒前的不同了。
余州想起自己曾经刷到过的一句哲学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还有生物老师在讲细胞的时候的时候说过,人体细胞从出生开始变不断衰老、凋亡,被新生的细胞所取代,全身的细胞都会经历替换,从而实现生长发育。
那么现在的自己,是否还是曾经的那个自己呢?
至少忒修斯之船的故事认为,全身都替换过木板的船,就是一艘全新的船了。除了形貌之外,他们只有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忒修斯这个名字。
如果这就是副本的主题,那么它究竟想表达什么?当年的姜榭,又是怎么走出这个副本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