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者:苏芠      更新:2026-01-26 13:20      字数:2946
  温晨拿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母亲哼着的小曲儿。
  温父惬意地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狗血剧情,忽然想起什么,朝厨房喊:“明早想吃那家老字号的豆腐脑了。”
  水声一停,传来温母的回应:“那家店排队半小时,要吃自己去!”
  温父也不恼,笑眯眯抿口茶,对温晨挤眉弄眼:“看你妈,刀子嘴豆腐心,明早准有。”
  温晨抿唇笑了笑,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父母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眼神交汇间的温情,像一面最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情感世界的荒芜与冰冷。
  他垂眸,看着茶水中沉浮的叶梗。某些画面不受控地翻涌而上——
  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他耳边信誓旦旦:“以后我们家也要这样,你画图,我看报表,谁也不许嫌谁烦。”
  说这话时,少年眼底的光,亮过星辰。
  可现在呢?
  温晨猛地仰头,将杯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为什么?
  明明已经恨了八年。
  明明已经决定要将那个人彻底剔除出自己的生命。
  可昨晚那些诊断书,那张顾默珩憔悴的照片,却像一根毒刺,扎破了他辛苦筑起的防线。
  苦后的回甘,逐渐从喉管退到舌尖。温晨闭了闭眼,心底那股坚硬的恨意,像是被酸液腐蚀了一角,变得软烂、黏腻,让他恶心。
  他讨厌这种感觉。
  那是顾默珩活该。他在心里狠狠咒骂。
  “小晨?”
  温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温晨回神,勉强扯出笑容:“没什么,有点累。”
  “累了就上楼歇会儿,” 母亲正好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你房间一直留着,被子昨天刚晒过。”
  温晨摇头,向后靠进沙发。他不想回房。一旦独处,那些被刻意屏蔽的思绪便会如潮水反扑。
  电视里的伦理剧播完了一集又一集。
  温父喝完茶,已在躺椅上打起轻鼾。
  温母坐在一旁织毛衣,不时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儿子。“小晨,这橘子剥了半小时,皮都快被你搓烂了。”
  温晨指尖一顿,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被剥得精光的橘子。
  不知不觉,窗外暮色四合。冬日的黄昏像一张灰网,悄然笼罩红砖小楼。路灯亮起,昏黄光晕透窗而入,将屋内影子拉长。
  温晨下意识地往窗外扫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应该走了吧?
  顾默珩是精明的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怎会浪费时间空等?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一道惊雷,在这个宁静的傍晚骤然炸响。
  橘子的酸甜的汁水溅出来。
  第28章
  门铃再次响起。
  “谁啊这时候来?” 温母放下毛衣针, 起身欲去开门。
  “妈!” 温晨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翻果盘,苹果滚落一地。
  温母被吓了一跳, 诧异回头:“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温晨脸色有些发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没……没事。” 他僵硬地弯腰捡拾苹果,试图掩饰慌乱, “可能是推销, 别理。”
  “瞎说,这小区哪来的推销。”
  温母嗔怪了一句,也没多想, 转身走到玄关,摁下开锁。
  “咔哒”一声。
  院外门开了, 温母随即拉开房门。
  深冬夜里的寒气,混杂着雪松香, 顺着门缝蛮横地钻了进来。
  “您好,伯母。”谦逊而礼貌的男声自门口响起。
  温晨闭了闭眼。
  果然是他。
  温母显然一怔。门口的男人身着剪裁考究的深黑羊绒大衣, 内里西装一丝不苟。原本微乱的发丝整齐梳向脑后, 唯有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依旧刺目地垂着。左手则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价值不菲。
  尽管脸色带着病态苍白,眼底血丝明显,但那张脸过于优越——五官深邃如刻,鼻梁高挺, 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压迫感。
  “你是……”
  顾默珩微微欠身,姿态谦逊得无可挑剔,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温润如玉。
  “我是温晨的朋友, 也是他目前项目的合作伙伴。”
  他说着,视线越过温母肩头,精准落在那道僵立的背影上。目光相触的刹那,变得幽深滚烫。
  “听说温晨今天回来看望二老,正好路过,冒昧拜访。”
  温母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缓缓扫过他,嘴角客套的笑容微凝。这张脸,她依稀有些印象。即便他此刻极力表现得温顺无害,但眼底那抹藏得极深的偏执与占有欲,在望向屋内时,无所遁形。
  像一头狼,紧盯失而复得的猎物。
  温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继而化作复杂的幽深。她侧身让开,笑容淡了几分,仍维持体面:“请进。”
  顾默珩紧绷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松。
  “谢谢伯母,打扰了。”
  “不知二老喜好,随便带了点。” 他迈步进屋,走到茶几旁,将礼物放下。
  温晨扫了一眼——陈年普洱,父亲最爱;绝版油画颜料,母亲念叨许久。
  随便?
  分明处心积虑。
  “这怎么好意思,人来就好,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温父也被吵醒,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眼睛亮了,“哟,这茶可难得。”
  顾默珩谦逊地笑了笑,“您喜欢就好。”
  “顾……先生,” 温晨忽然开口,打断父母的热情。
  他走到顾默珩面前,用身体隔开他与父母,压低声音,语气驱赶:“东西送到,请回吧。”
  顾默珩抬眸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温晨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以及雪松香下掩盖的侵略气息。
  “温晨,” 顾默珩唤了一声,声音很轻,仅容彼此听见,“我还没吃饭。”
  温晨侧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垂眼看向顾默珩。
  这人还想蹭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在华尔街杀伐果断、哪怕胃出血也要谈完合同的顾默珩,居然在他父母面前卖惨?
  “没吃饭就去饭店。”
  温晨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尽量不让不远处的父母听出端倪,“出门左转两百米有家拉面馆,慢走不送。”
  顾默珩却没动。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温晨紧抿的唇上,喉结滚动,透着一股近乎无赖的固执。
  “我想吃家常菜。”
  他看着温晨,眼底适时掠过一丝脆弱,像故意撕开伤口示人。
  “胃有点疼。”
  两人僵持不下,温母声音插入:“小晨,怎么不让客人坐?”
  温晨背脊一僵,下意识地侧身。
  温母走了过来,她没看温晨,目光直直落在顾默珩脸上。客厅明亮的灯光下,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无所遁形。
  温母的目光如精细的画刀,寸寸刮过他的眉眼,从深邃疲惫的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的薄唇。
  八年光阴,顾默珩气质大变,褪去青涩,添了凌厉成熟。但这副皮囊太过出众,见过便难忘。
  她认出来了。
  那个八年前,让儿子在雨夜失魂落魄、高烧三日喊着他名字的混蛋。
  那个让她儿子这些年,活成苦行僧的罪魁祸首。
  那是她骄傲的儿子第一次卑微到尘埃,又被狠狠碾碎。
  温晨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情绪的变化。
  “妈,他还有事,马上就……”
  “顾总,是吧?” 温母突然开口,截断他的话。
  顾默珩立刻察觉到这位长辈气场转变。他收敛了面对温晨时的纠缠,身体微躬,姿态极低:“伯母,叫我小顾就好。”
  温母眼底锐利忽然散去,换上一抹看不透的深意。她收回目光,在儿子紧绷防备的脸上转了一圈。
  知子莫若母。
  八年了,温晨活得像一潭死水,哪怕事业有成,却总是客客气气的,没有一丝活人气儿。可现在,这潭死水被搅乱了。愤怒也好,焦躁也罢,总归是活过来了。
  温母忽然笑了,那是洞察一切的狡黠与从容。
  “既然是合作伙伴,又是朋友,胃疼怎么能赶人家走呢?”
  温晨愣住,难以置信:“妈?”
  顾默珩黯淡下去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簇火苗,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受宠若惊的颤抖,“伯母,我……”
  “那正好,家里还有饭菜,我去热热,你要是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