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作者:苏芠      更新:2026-01-26 13:20      字数:3066
  浴室门关上。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他感觉自己那道坚固的防线,正在被名为顾默珩的洪水一点点侵蚀。
  二十分钟后。
  顾默珩出来了,他穿着温晨的灰色运动服,袖口和裤脚都有点长。头发吹得半干,软趴趴地搭在额前,削弱了平日里的凌厉,显出几分居家男人的温顺。只是那只右手的纱布,在刚才洗澡时虽然套了防水袋,但还是湿了一些。
  血色更明显了。
  温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医药箱。
  “坐。”温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置。
  顾默珩乖乖坐下,把右手递了过去。
  温晨剪开那层湿漉漉的纱布。当那一层层纱布揭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时,温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紧紧抿起。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缝合线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原本修长完美的手背上。
  温晨拿出碘伏,棉签沾满药水,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疼就喊。”他冷着脸。
  顾默珩一直盯着温晨低垂的眉眼,眼神近乎痴迷。
  “不疼。”他说的是实话。比起这八年来心底那个空洞的疼痛,这点皮肉伤近乎慰藉。甚至因为是温晨在处理,这种疼都带上了一丝甜味。
  温晨不理他,专注地清创、上药、包扎。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如同对待他珍视的建筑模型。
  顾默珩看着那双在自己手背上忙碌的手。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干净、修长、有力。曾几何时,这双手会捧住他的脸,会在深夜里环住他的腰,会与他十指相扣许下永远。
  “温晨。”顾默珩情不自禁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温晨头也不抬:“闭嘴。”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最后一个结打得又紧又狠。
  顾默珩闷哼一声,眉头微皱,却没躲。
  温晨扔掉废弃的纱布,抬眼时目光已重归冰冷:“顾默珩,别得寸进尺。”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过去,“我让你上来,是看在你是个伤患。不是想与你来叙旧的。”
  顾默珩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他收回手,指腹摩挲着那个打得并不漂亮的蝴蝶结,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我知道。”
  他知道温晨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会扎得鲜血淋漓。
  但他不怕疼,他怕的是连疼的机会都没有。
  “喝了。”
  温晨指了指桌上那杯已经温热的姜茶。
  那是顾默珩买的,现在却又回到了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端起杯子,生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很难喝,他最讨厌姜味。但他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冰冷的四肢也有了知觉。
  “今晚睡沙发。”
  温晨扔下一床毯子,那是他平时午休用的,“明天一早,滚蛋。”
  说完,他转身走向工作台,重新拿起那支铅笔。
  顾默珩抱着那床带有温晨气息的毯子,靠在沙发角落里。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和远处温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久违的安宁,让顾默珩眼眶发热。他凝视着温晨专注的背影。灯光下,那身影清瘦却挺拔,如一株在风雨中独自长成的树。
  顾默珩在心底无声起誓:这一次,我不为你遮风,也不替你挡雨。我只做你树下的泥。哪怕被你踩进尘土,也要将根系与你死死缠绕,至死方休。
  温晨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却没回头。心里的那堵墙,虽然被撞开了一条缝,但他正拼命地搬着砖块,试图把它重新堵上。
  别信他。
  温晨在心里警告自己。
  一旦信了,就是万劫不复。但他没发现,自己图纸上的一条线条,画歪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百叶窗,把昨夜那场暴雨的阴霾清扫一空。
  顾默珩蜷在对他而言过于狭窄的双人沙发上,一米八一的大高个,不得不委屈地收着长腿,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那身属于温晨的灰色运动服,露出一截冷白手腕。缠着厚纱布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
  早在半小时前,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他就醒了,只是依然静静闭着眼睛,听着里间办公室的动静。
  “咔哒”。
  电子锁解开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顾默珩呼吸放得更缓,眼睫微不可察地轻颤,迅速调整成一幅沉睡无害的模样。
  进来的是助理小李和设计师大刘。两人手里提着热豆浆与油条,正低声说笑。
  “昨晚温老师是不是通宵了?我看这灯……”小李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眼,活见鬼似的盯着会客区的沙发。大刘手里的油条险些落地,那张平日堆放杂物、偶尔用于午休的便宜沙发上,此刻正躺着一尊“大神”。
  尽管穿着不合身、略显滑稽的运动服,尽管发丝凌乱。可那张轮廓深邃、下颌如削的侧脸,他们化成灰也认得。
  分明就是昨日在工地上气场压人的顾默珩!!
  此刻,却像只无家可归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缩在他们老板的地盘。
  小李与大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惊悚”。
  这是什么情况?二人极有默契地闭紧嘴,连呼吸都放轻了。谁也不敢出声,更不敢去惊扰这位“熟睡”的资本大鳄。他们蹑手蹑脚挪至门边的等候椅,整整齐齐坐下,像两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鹌鹑,时不时地眼神交流着彼此心底的疑问。
  不多时,门口等待的小鹌鹑越来越多,但自始至终都无人上前。
  直到半小时后,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温晨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今天都这么早?”他嗓音沙哑,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要去倒水。
  一抬头,他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前的画面简直可以用魔幻来形容。
  门边,一众员工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几步外,那个本该在天亮前消失的男人,正堂而皇之地占据着公共区域。顾默珩“睡”得很沉,眉心微蹙。
  晨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莫名生出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温晨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捏着水杯的指节泛白。
  “顾、默、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沙发上的人似乎被惊动了。
  顾默珩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先是一片迷茫,随即聚焦在温晨脸上。
  “唔……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磁性,听得门口的几个刚毕业女孩子的脸都红了。
  他撑身坐起,动作牵到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几点了?”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全无被围观的窘迫。
  温晨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顾总这觉睡得挺沉啊,连大门被人卸了都不知道吧?”
  顾默珩似乎这才发现门口坐着的众人。他转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刚才还慈眉善目的“睡美男”,瞬间变脸,那眼神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疏离和压迫感。
  小李吓得差点起立敬礼:“顾、顾总早!温老师早!”
  顾默珩收回视线,再度看向温晨时,眼神已软了下来。“药效上来了,有些困。”他举了举裹成粽子的右手,语气无辜且理直气壮,“而且,你的毯子有味道。”
  温晨眉心一跳:“什么味道?”
  顾默珩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让人安心的味道。”
  门口的小李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自戳双耳,这是我不花钱能听的内容吗?
  温晨的脸瞬间黑了。
  “滚。”
  温晨指着大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
  “带着你的大衣,现在,立刻,滚。”
  顾默珩不恼不怒,慢条斯理地掀开毯子,站起身。那身灰色运动服在他身上,竟穿出了高定感。
  “好。”他顺从地走到门口,取下那件已经烘干的黑色大衣。
  路过小李身边时,他还微微颔首,礼貌得无可挑剔,“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李受宠若惊,头摇得像拨浪鼓。
  顾默珩穿好大衣,隔着几米的距离,也不管此时众人瞧他与温晨的神情,深深地看了一眼温晨后转身离去。
  第34章
  一周后, 国际建筑论坛。
  璀璨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虚伪的寒暄。
  温晨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归巢”项目的巨幅3d渲染图。他身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清冷理智,浑身散发着禁欲而专业的精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