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13
这顿火锅吃得久,众人散去时天已黑,冷月高悬,冬风拂枯枝,摇摆着张牙舞爪的影,沈蕙眨眨眼,觉得小楼廊下似乎立着个人:“那谁啊?”
“看身形像新来的小丫鬟,叫绯儿,她比旁的小丫鬟大,本来要升三等婢女,结果赶上从前侍奉的郑侧妃病逝,就耽误了。”六儿不确定。
“她不会是在找赵庶妃的鹦鹉吧。”沈蕙警惕,怕谁又动起歪心思,“等明日你无意透露赵庶妃不想看鹦鹉了,要看画眉,试探下她的反应。”
—
绣房庑舍里,谷雨抱着沈薇多煮给她的一罐羊汤面迈进门,却见平时同她交好的两三个小丫鬟神色遮掩,大通铺上,角落里的位置空荡荡。
“我的被褥呢?”谷雨在绣房中素来麻木的神色终于破碎,怒火与委屈再也无法压抑。
一丫鬟怯生生道:“谷雨姐姐,你来和我睡吧,我们睡一个被子,没关系。”
谷雨不肯继续忍气吞声:“我再问你们一遍,我的被褥呢?”
“吴绣娘命我把你的被褥送到抱厦里去了,她说冬日干燥怕走水,让你看库房。”有人犹豫着回答。
“小寒,我们是共同被买进王府的丫鬟,昨日吴绣娘多分给你活干,你干不过来怕被打骂,是我熬夜帮你绣衣服。”谷雨无力扯扯嘴角,嘲弄一笑。
“对...对不起,可我不能违背她的命令。”唤作小寒的丫鬟缩缩脖子。
“她要收你做徒弟了。”如此,谷雨便明白小寒是用欺负她当投名状,“恭喜你,你终于能如愿以偿地离开庑舍。”
“我也没办法。”小寒掏出一个荷包,“谷雨,等我正式拜吴绣娘为师后我会替你求情,让你搬回来。这是我上个月还剩的几十文月钱,你拿着,去下人膳房灌两只汤婆子暖暖身子。”
谷雨没接。
这一晚,她从未觉得冬日这么冷过。
小抱厦白日里少见阳光,入夜后透着蚀骨的阴凉,谷雨盖着两层被依旧缓不过来,渐渐冻透了,神思竟前所未有的清醒。
吴绣娘娇贵,房中烧着三个炭盆,而她又嫌闷热,通常会塞了两卷绸缎在窗户中间,留个缝通风。
今夜风大,那两卷绸缎被刮掉了,是不是很正常,方才吃锅子时蕙姐姐说过……
“快来人,快来人。”又是清晨,霜露浓,打水侍奉吴绣娘洗漱的小寒掀开纱帘,竟看见个青白僵硬的面孔,登时吓得跪坐在地,随后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出去,“吴绣娘她...她出事了。”
被吵醒的袁娘子披上件内缝浣花锦的毛斗篷,随手扯一块莲青绣宝相花纹缎布包住头挡风,扶着丫鬟的手款款前来。
她观屋内景象,也是害怕,幸好没失态:“吴绣娘昏过去了!”
“这不是昏过去了,这分明是......”小寒仍惊魂未定。
“住口。”袁娘子扇了小寒一巴掌,面色阴沉,瞪向她,“快请人去找顾女史,记住规矩,后院的新主子即将入府,二郎君婚期将近,少讲晦气的话,只说吴绣娘病得不轻。”
第30章 谷雨的改变 没脑子
大齐宫规森严, 可还未到几近泯灭人性的地步,也没定下些烂七八糟的说法,楚王府内的礼数承袭宫中,算是有那么一丁点宽容, 但惟有两件事是禁忌——
子嗣跟不吉利的东西。
本朝不禁宗教, 佛、道、景教、祆教的各类寺庙道观日日香火旺盛,民间亦流传着许多压胜巫蛊之术。
袁娘子曾在宫里当差, 当然明白天家皇族对这类事的忌讳, 吴绣娘不似自尽不似中毒, 莫名其妙地睡一觉便没了气息,往小了讲是她短命,往大了讲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说法。
府里管后院的三个女史,田女史暂且被冷遇, 韩女史去郑府教导新主子, 只剩下最年长的顾女史, 即使袁娘子同这位顾女史不甚亲和, 也只得乖乖请她来, 不敢自作主张。
“...我瞧着是突发急病, 说不出话,身子又动不了,人已经烧糊涂了。”顾女史匆匆前来, 一头半白的鬓发凌乱,和蔼的圆脸上面无表情, 观吴绣娘僵硬的四肢, 忙遣人放下帷幕,暗道几声“阿弥陀佛”。
她上了年纪畏寒,拢紧衣袖, 两只手一叉,穿着的湖蓝蜻蜓纹缝皮子蜀缎长袄厚实,即便屋内炭盆凉透了,风霜都砸不进体内。
可恶。
顾女史瞥了眼表面镇定、实则六神无主的袁娘子,心里恶狠狠骂着。
女史们确实面和心不和,但大家共同辅佐楚王妃掌管庶务,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今韩女史主管的绣房出了人命,谁又能逃过被问责?
她知道绣房层层剥削,大小绣娘们之间斗得激烈,斗就斗了,宫里的绣娘为抢功能给陛下做衣裳,手段千奇百怪的,可在外面看过去,仍是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本以为袁娘子能照着宫里那么管绣房,谁知其中看不中用,竟闹出人命来。
袁娘子见顾女史眼中的神色愈发冷,亲自抢过小丫鬟的活,战战兢兢奉上一盏茶,茶还是好茶,叫渠江薄片,乃贡品,某年袁娘子给楚王妃做了件双面绣,楚王妃甚是喜爱,赏她贡茶。
“你看看你做得好事!”顾女史端着茶盏,似拿了烫手山芋,王妃赏赐的贡茶由不得她随手一泼,可真喝过袁娘子的茶,又怎能不替其管下这桩烂摊子,“吴绣娘并非小丫鬟,年初时她给崔侧妃绣了几套衫裙,侧妃赐她一小匣子珍珠,她出事了,侧妃必定要问,侧妃问过,王妃能不问吗,如何解释?”
“好姑姑,请您救救我。”袁娘子跪在她脚边,推卸责任,“吴绣娘性情刁钻,得罪许多小丫鬟,我怀疑是谁蓄意报复,下狠手。”
顾女史才饮了半口茶,一听她这么说,怒极反笑,差点呛着:“你难道热闹不够大吗,原只是绣房没了个人,按个得急病的名头糊弄过去便是,现在好,要请王妃出面查案了。真害人的小丫鬟逃不过去,你这纵容徒弟苛待丫鬟的害群之马更逃不过去。”
“行了,快起身来,拿着我的对牌找人抬吴绣娘到杂房,请个大夫装模作样地瞧瞧病,拖一拖,趁晚间人少时就说急病攻心、一命呜呼了,怕传病气给旁人,直接拉去化人场。”她撂下茶盏,不愿多留,嫌晦气,“还有,敲打敲打小丫鬟们,省得走漏风声。”
府里不准奴仆私自抓药,若谁生病,统一送到被称为杂房的小院落里养着,这种小院落在前院和后院各有一个。
袁娘子随顾女史走到廊下,拍拍手,示意叽叽喳喳的小丫鬟们住嘴:“吴绣娘生了急病,现要送去杂房,这边没事了,去干活吧。”
“站住。”忽然,她叫躲在人群后的谷雨上前。
小抱厦里冷,谷雨待过一晚,说话已有些鼻音:“袁娘子。”
她因寒冷而颤抖的身子忍不住摇晃,刚好掩盖住惊慌。
袁娘子担心小寒到处嚷嚷:“早上去给吴绣娘打水的丫鬟是谁,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谷雨沉默了。
或许是冷到彻骨,思绪游离,她听到自己平静答话,好似旁观,也不理解自己为何要这般回答,可她还是如此说了:“那丫鬟叫小寒,的确说过吴绣娘是......但袁娘子您都讲了吴绣娘得了急病,那便是得急病,小寒在胡言乱语而已。”
“你倒聪明。”袁娘子对绣工精湛的谷雨有些印象,“日后来我身边吧。”
“奴婢叩谢袁娘子厚爱,但奴婢自知粗苯,不敢跟从您学艺。”但谷雨却摇摇头,仿若胸无大志。
她改变想法了。
原本她只想拜在袁娘子门下,多跟随其学习绣工,待日后楚王登基,分去皇庄上,一面安稳生活,一面继续做绣品卖出去,安稳余生。
而今,她想进宫。
当女官也好,更进一步也罢,总之不愿再受人欺负了。
春桃姐姐说过,王妃已注意到绣房内里的腌臜事,如此,袁娘子在王妃那失去信任,厌屋及乌,说不准日后其徒弟们亦要受牵连。
“不识好歹。”袁娘子一拂袖,又怕谷雨冻死,再出人命,“行,既然你愿意守库房就守着吧,不过我也不像吴绣娘那般心狠,入夜后你可以燃个炭盆取暖,可若真因你走水,小心你性命难保。”
“谢娘子开恩。”谷雨淡淡福身,容貌稚嫩依旧,眼中的青涩却糊成一团,晦暗不明。
—
后院的杂房临近兽房,小小三间庑舍和矮墙围成院子,过了墙既是角门。
“你们看什么呢?”难得出了晚霞,段姑姑诗意大发,支起红泥小炉,温上一壶清酒,刚有了些灵感,谁知低头就望见院门边鬼鬼祟祟的三个后脑勺,沈蕙领六儿七儿透过门缝,正偷着看杂房抬病人。
沈蕙扭过头,双眼微瞪,嘴巴略凸,轻轻张开,一副傻傻思考模样,显然是陷入了疑惑。
她噔噔噔跑上小楼,指向杂房方向:“不是病人,是死人。”
抬人的时候颠簸一下,露出个青白色的手,半点反应也无,越细想越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