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14
段姑姑小口饮还冒着热气的降火药茶,茶是她自己配的,趁热喝不伤胃:“去年是去年,我可没如此清闲的时候。”
去年她才被田女史陷害来兽房不久,沾亲带故的帮手堂姐段婆子还被调去庄子上,成日苦闷自厌,连小丫鬟跳到眼前都懒得理,幸好有许娘子送来沈蕙,受人所托,亦是交易,才打起精神用心教养这孩子。
沈蕙依旧忌惮田女史,甚是苦恼:“您怕康嬷嬷盯紧小梨查,把小梨送去她那了,送去后倒是撇个干净,可小梨得她调教,日后必是劲敌。”
“未必。”剩下一点,段姑姑接过药油自己来涂,她下手的力气到位,按得指节泛白,嘴里却从未喊痛“小梨听话、聪明且有定性,是把好刀,但能害人也能害己。”
能考上女官便没有差的,多少心存傲气,段姑姑被兽房漫长悠闲的日子打磨得圆滑了,田女史的骨子里却照旧凌傲,全然没将小梨放在眼中,无非是看人手不够,收下当棋子。
全然忽略小梨的深沉心性。
比小梨年长许多的孙婆子都当了墙头草、忙不迭投向二少夫人,她却丝毫未见动摇,不可谓不厉害。
段姑姑自顾自涂过药,让沈蕙捧来铜盆里洗手,观她眉头紧锁,一笑:“平常忙时只知吃喝玩乐,闲下来后竟会杞人忧天了,快去吃你的饭吧。”
人太闲便胡思乱想,若沈蕙今日需写上十篇大字,绝没心思瞎考虑以后。
沈蕙找六儿七儿换来干净的水,再抓了把糖块递过去、命她们到下人膳房拿食盒:“姑姑也是,一不忙的时候就拿我打趣说笑。”
夏日正该吃凉爽的冷淘面,闷热时用肥腻的肉卤子浇头拌面哪能有食欲,但素浇头也只那几样,无非是菜汤里放些酱瓜笋干。
思来想去,沈蕙决定吃豆乳冷面,等到下人膳房做豆干时请沈薇留几碗豆浆,煮开后混过细豆面与碎豆腐熬得浓稠些,放凉,再拿芝麻酱、盐和少许酱油调味,可惜没花生酱,否则醇厚的香味更浓。
配菜并不过水,生吃,脆生生的黄瓜与胡萝卜切丝,鸡蛋煎成薄薄一层皮后也切作细丝,多放蒜末和酸辣爽口的腌薤白,末了淋上勺茱萸油。
张嬷嬷给她搭了一小碗鱼脍,沈蕙照旧没敢吃,用水汆汤过鱼片后拌凉菜,倒也爽脆弹牙。
豆乳冷面底味清淡,可奈何配菜重口,越吃越辛辣,沈蕙脑门上略渗出些汗,忙去喝用沁凉井水冰过的乌梅饮子。
段姑姑直摇头,大呼伤胃。
“可是吃得痛快呀。”沈蕙小声反驳她。
她的晚膳是半碗菘菜粥,用一小碟醋腌嫩萝卜送粥,晚吃萝卜早吃姜,极讲究:“你到我这般年纪就明白了,五月五将近,我届时连角黍也不准备多食,脾胃弱,没法子克化,夜里又该难以入眠了。”
段姑姑这的规矩多,食不言寝不语,待快吃过饭,六儿朝沈蕙频频使眼色,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行了,你阿蕙姐姐从未在我跟前守过规矩,讲吧。”段姑姑是愈发没脾气。
原来段姑姑只在矮桌上用饭,后来受沈蕙影响,也曾挪了到榻上的几案吃,沈蕙偏生得寸进尺,见她纵容,又边吃边看杂书,看到兴浓时偷偷笑,找回了前世吃饭时刷手机的快感。
沈蕙从面碗上抬起头,装傻着:“嘿嘿......”
“是,我们去时康嬷嬷在查下人膳房,闹得张嬷嬷饭都没吃,忙把账本拿来,逐条和康嬷嬷对账。”六儿不过一走一过,却将里面的事听了个大概,“康嬷嬷先是骂吴厨娘疑似手脚不干净,可吴厨娘不受那激将法,毕恭毕敬回话,反显得她胡搅蛮缠。她嫌丢脸,又向张嬷嬷发难,顺便想抓走阿薇姐姐审问,但被张嬷嬷及时拦下。”
“我妹妹没事吧。”沈蕙怕小笨沈薇吃亏。
“有张嬷嬷跟吴厨娘顶在前面,康嬷嬷哪能直接动阿薇姐姐。”六儿一手拄着下巴,一手伸出来数指头,“大库房、绣房和兽房全被查过了,再加下人膳房,还剩...采买房和药房,这群嬷嬷可真够尽忠职守。”
若后院的贵主能约束,自然不容外人僭越,然而崔侧妃清修、薛庶妃懦弱,康嬷嬷便肆意妄为。
沈蕙慢慢回忆着府里近来的风吹草动,忽然发觉薛庶妃的逃避怯懦,摇摇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逃避若为暂缓之计,并无不可,但假如想逃个长长久久,简直是当缩头乌龟了。
这道理薛庶妃亦是明白,可懂归懂,知行合一却难。
不日既是五月五,门上悬明镜、挂菖蒲艾叶,腕间与榻上系五彩丝,南园东厢房里尽是淡淡清新艾草香。
薛庶妃照旧是素色衫裙,绾双刀髻,当中是白玉宝钿,发后簪浅鹅黄色的绢花。
她本爱芍药,如今也正是芍药花开得姹紫嫣红的好时节,但她学赵侧妃打扮已久,小丫鬟们不好驳了她意思,只寻素净的宫花来妆饰发髻。
康嬷嬷兴师动众的,每查一房时不仅要其余三位嬷嬷相随,还领上宫女、婢女,出行动辄十余人,刚到下人膳房,薛庶妃这便得了信。
贴身侍女冬雪劝她多少管管,否则于楚王妃那难以交代。
奈何薛庶妃一门心思躲着。
冬雪苦口婆心:“奴婢明白您怕皇后殿下,可日后殿下只能是太后,太后颐养天年,诸事由新后全权掌管,您虽姓薛,却终归是大王的妃妾,并不再是赵国公府的女郎了。”
“姑母霸道独断,讨不够她想要的好处,绝无可能善罢甘休。”薛庶妃效仿得宠的赵侧妃行事已久,举手投足间颇为相似,“反正听说陛下身子渐好,大王跟王妃快回府了,再等等吧。”
薛庶妃没主见,谁得宠她学谁,先学崔侧妃穿耀眼夺目的大红衫裙,见崔侧妃失宠后,再找来楚王妃喜爱的端庄颜色,后见赵侧妃风光无两,又吩咐绣房赶制纹饰家常朴素的衣衫,永远跟在谁的后面。
“那等过了这段时间,庶妃您又要作何打算?”冬雪心急,直言问她。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略呆愣,轻轻抿着嘴,神思游离,“你别忘了,我娘还由薛瑞养着呢。”
薛庶妃乃嫡出,母亲太夫人是先赵国公的正妻,可惜膝下无子,薛瑞袭爵后,嫌顶上有个嫡母在过于束缚,送太夫人去别庄上休养。
亲娘在旁人手里,薛庶妃又能如何?
她只庆幸她所生的三娘前头还有两个姐姐,即便姑母意图联姻,也找不到三娘头上。
夜半无人时,薛庶妃曾悄悄拜佛乞求,愿薛皇后早早把元娘同薛家小郎君的婚事定下,放过她的女儿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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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燥热,宫外吃冷淘,宫里也吃,但自比民间精致,把槐叶碾出汁液后兑水和面,曰槐叶冷淘,拌面的浇头汤底里不放寻常的骨头母鸡老鸭,而是拿青虾、银鱼并上外官进献的海珍干货熬汤,比普通肉汤干净清亮,因其中又添加些许时令鲜蔬来中和味道,冷掉后却不显得腥,反而鲜味悠长。
同时也吃凉羹,以嫩蛤蜊肉做的冷蟾儿羹,还有烹煮果子狸后再放凉微微成冻的清凉臛,再一配鱼脍,末了喝些冰饮子,着实消暑。
薛皇后喜食鱼虾,午膳时贪多吃了一盘鱼脍,夜里立即腹痛不止,传太医署正来把脉,只说是那冷鱼寒凉,开些温补的汤药。
这下,她也是喝上药了。
婆母有疾,楚王妃哪里能不侍奉床前,分身乏术,偶尔疏忽了紫宸殿那里,事事力求完美的她心急如焚,吩咐赵侧妃多替自己操劳,奈何赵侧妃终究是妾室,无法完全顶了她去。
二娘就是在此时崭露头角的。
元娘是长女,又早早被抱进宫教养封了县主,可明德帝恨屋及乌,待楚王的儿女们素来不如先豫王的孩子亲近,她对祖父仅仅心存臣民对帝王的恐惧和敬畏,哪里肯日日跑去紫宸殿侍疾,不如躲到偏殿和妃嫔祈福,乐得悠闲。
而二娘心细,常替赵侧妃送食盒,连诵经都安然跪在廊下默念,楚王看在眼里,领她进了内殿。
一人到底能力有限,她又请求让三郎也来,姐弟俩围在明德帝身旁,宛若两只密不透风的屏障,莫说皇帝真正心心念念的长孙乐平郡王李朗,便是后知后觉想表孝心的二郎君都被挡在外面。
李朗来时,见二郎君正随二娘、三郎君往廊下走,一人均提着一个雕漆食盒,结果二娘领着三郎君直接进去了,唯独他把东西请宫女接过,跪在地上磕过头,便要告退。
“二郎。”李朗唤他一声,不多言,叹着气拍拍他肩膀,随即进殿。
殿中楚王也在,二娘捧药碗,三郎君手持装蜜饯的盒子,他仔细喂药,吹过后稍尝一口,而后再送了小银勺到明德帝嘴边。
银勺银碗,明德帝恨不得连熬药的罐子都用银的,眼见着楚王喝了,才撑起力气喝药。
“阿朗来了,快给你皇祖父请安。”楚王放下药碗慢条斯理地擦擦手,和颜悦色,真仿佛是个好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