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94
可榻边众人均是没动地方。
二娘还福身称一声堂兄,三郎君连正眼瞧他也不瞧。
明德帝艰难转转浑浊的眼珠:“朗儿,来见见阿爷。”
李朗眉眼随父,而其父先豫王的眉眼则生得最像生母容贵妃,明德帝一见这双眼睛就会想起含恨而亡的爱妃。
阿容恨他,可豫王已经死了,他再惩处了楚王,谁来继位,难道真把皇位交给尚在稚龄的孙儿吗?
容贵妃死时李朗年幼,明德帝害怕主少国疑,可如今李朗早已成婚,他又逐渐后悔,若早知自己还能活过这些年,合该立皇太孙。
“五月五恶日将近,孙儿自宫外来,怕身上带着邪祟,怕冲撞了皇祖父,不敢上前。”李朗乖顺地跪在帷幔外。
“朗儿,不要怕,来......”明德帝缠绵病榻数日,一朝来了些许精神,精气神虽在,但人仍糊涂,“你想想你阿父。”
正因为有那样一个死因不明的阿父,李朗为保全性命,才不敢想。
他恍若未闻。
楚王挥挥手,命儿女扶堂兄起身,退到殿外,而明德帝犹在声嘶力竭地叫孙儿上前。
风在殿门被宫女推开时涌来,偏殿里的诵经声若隐若现,低沉空灵,连绵不绝,那些祈福之人多是妃嫔,年长者已当祖母,大概有去处,而年幼者才入宫半年,偶尔夹杂些哭腔,叹息日后孤苦伶仃的出家岁月。
悲鸣的是痛苦,而喜悦则默默无声,不独是楚王在深感快意,二娘和三郎君也盼望明德帝早登极乐,他们好做皇子公主。
宫人们想得最简单,不过是早了事早哭丧,累归累,可赏赐多。
至于龙榻上的明德帝,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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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驾崩 金饼姑娘
五月五吃角黍, 沈蕙不爱那只用糯米包的白粽子,照着后世的吃法放咸蛋黄、红烧肉,另一样用桂圆与红枣,蒸熟后配蔗浆, 甜滋滋的。
张嬷嬷笑她是南人口味, 喜食稀奇古怪的角黍,不过也这般做了, 又按照江南作法添上样放蜜饯的, 淋过蜂蜜, 透着股果香。
见是过节了,她还让沈薇煮条大鲤鱼给糖糕和它的小猫们,几只小猫已满四个月,短毛支棱得发直却仍有些软, 早断了奶, 体型接近成猫可身上肉少, 纤细四肢小尖脸, 显出大耳朵, 古灵精怪, 趁糖糕发呆的空当去偷吃它碗里的鱼茸,被娘亲拿大屁股一拱给撞走了。
任是谁都喜欢这群小玩意,幼猫们天性迅敏, 常帮下人膳房抓老鼠,战功赫赫, 然而沈蕙不准张嬷嬷过度嘉奖它们, 怕其天赋异禀,日后随了糖糕的体型。
“康嬷嬷没找到你的把柄吧。”角黍没现代那般大,两三口便能吃一只, 但沈蕙记得段姑姑命她少食多餐,略解决六个后便停筷,去帮沈薇包剩下的。
沈薇丝毫不被康嬷嬷等人影响,笑意依旧明快:“没,张嬷嬷全挡住了,她早知那四个嬷嬷要拿下人膳房小题大作,账本重新理过许多遍,又提前叮嘱过众厨娘和杂役,教过她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家齐心协力,自然无事。”
她性子温软,说不好却也好,不好在于恐怕叫谁欺负,好则在于心宽,凭人怎样去指责去挑拨离间,从没往心里去过,只管埋头努力。
沈蕙外向,她内向,各有各的优劣。
“姐姐,那篮子里是谷雨送的长命缕,她还缝了驱虫香囊给我们。”沈薇瞥向沈蕙,小心翼翼,“你生她气了?”
恶日不祥,人多佩戴由赤、黄、青、蓝、白五种丝线扭成的长命缕,挽在手臂上,或挂在床榻前。
“并非生气,可她的秘密太多了。”谷雨的身份不难猜,沈蕙必须慢慢疏远。
精通骑术又识字的官奴,八成是抄家后被没为奴籍的官宦千金,因年纪小不用进教坊司,由牙婆卖到王府里。
可从谷雨往外送包袱来看,她旧时的家人仍在,那先前为何不买走她,其中有缘故且罢,就怕她家人放任她留在府中,盼望些锦绣前程。
沈薇想不到这么深,只摇摇头道:“的确,但平日里我们相处得那样亲近,就算如此,面子上也别伤了和气。”
“当然。”沈蕙收下那竹篮,自荷包里寻出半两碎银子,“你转交给谷雨,说我请她再做个半臂纱衣,轻薄些,我只在屋子里穿,余下的算我送她,她被罚月俸后肯定急需用钱。”
有来有往,方是朋友。
“喵——嗷呜——”
糖糕不知受了谁的意,来咬沈蕙裙角。
它虽懒可通人性,随人抱随人亲,但很少听了寻常人的命令做什么,除却沈蕙,也只有前主人萧元麟。
沈蕙会意,扛过它往兽房旁的夹道找去,果真望见一袭若竹色罗袍的萧元麟,许是已过了生辰,到束发之年,不再披散着碎发,因是在府中便没戴幞头,月白绸带缠过几圈,以乌木簪固定,俊朗自然,整洁清爽。
奈何钱财迷人眼,沈蕙热络地凑上前,只当这人是行走的闪闪发光大金饼。
“突然寻到兽房来,抱歉。”萧元麟仍神色内敛,一拱手,“不知沈姑娘这可有多余的雄黄粉?”
“大库房没给你发?”沈蕙扛糖糕的手愈发酸,干脆塞了大肥猫到他怀里。
雄黄粉用于驱虫,一入五月时府里便发下去了。
萧元麟体态修长,略偏削瘦,手臂却有力,结结实实地抱住糖糕,揉了揉它软胖的脸:“发了,不够用。藏书阁宽阔,院子也大,我没算妥当雄黄粉的用量,和旁人无关。”
“我看是因为康嬷嬷吧。”沈蕙未料到康嬷嬷胆子这般大,诧异道,“你的金饼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莫非那些嬷嬷宫女视银子如粪土,只为闹事?
萧元麟听罢后,陡然沉默一瞬,随即颔首道:“...今日未带在身上,明日再来送与沈姑娘。”
他对这沈姑娘印象不深,只觉其心地纯善,却是爱财,几乎要称对方为“金饼姑娘”。
也罢,过度爱财并不要紧,取之有道就好,何况她从未只收过钱不办事。
“不不不,我是说你为何不贿赂大库房或采买房的人?”沈蕙知他误会,连连摆手,心道自己虽贪财,却不至于趁火打劫,“直接从采买房手里要东西,应当最便宜。”
“拜高踩低,人人难免,而如沈姑娘这般信守承诺者,世间少有。”他无意四处诉苦,言辞隐晦,“况且前院的采买房是太监掌管,和后院的不同。”
“呵...胆子都好大。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兽房的雄黄粉多到用桶装,洒过两遍后还有小半桶,沈蕙将桶也送人,“我们这养了一堆小兽,最怕蚊虫,送来的雄黄粉多,根本使不完,剩下的你全拿走吧。”
她洒脱地一摆手:“金饼就算了,省得你以为我是见钱眼开的强盗。”
“就事论事,况且我还想请沈姑娘帮忙转交些药膏和银两给人。”萧元麟另有请求。
“谁?”沈蕙面上含笑,却没立即应下。
一码归一码,假如真让她犯险,她才不愿意。
但萧元麟说:“大库房的小太监阿喜。”
“好,不过近来那边监管极严,禁止外人进出,若想送去东西需要再等上几日。”沈蕙感叹小阿喜那“物流”生意做得真大,假如没康嬷嬷抓他杀鸡儆猴,靠人脉做个管事太监指日可待,“有人照料他,是他的师弟,据说阿喜的神智已清醒了,好好养着,应该无大碍,也没伤到筋骨。”
“那便好。”萧元麟非那卸磨杀驴之人,阿喜嘴严没供出他,否则怕是要惊动楚王。
以德报德,沈蕙记着他的一份好:“之前糖糕的事我还未谢过郎君,郎君出手阔绰且热心肠,我感激不尽,所以只要力所能及,愿意帮您,您开口便是。”
“我是心疼糖糕而已。且那些教养嬷嬷最难相处,府里少些刁蛮跋扈的人,倒也清静。”他的谦和中暗含些许冰冷。
萧元麟同三郎君交好,三郎君设计陷害教养嬷嬷,其中是否有他的手笔,沈蕙不清楚,也不好奇,听了这话权当没听懂,只是默默朝他笑,笑意浮于表面。
他望着院门边杂乱的几束艾叶:“你们没编艾草?”
“编艾草?”沈蕙不解。
“将艾草编成小人,菖蒲叶做长剑,可以辟邪。”萧元麟要来个小铜剪子,先修剪菖蒲叶,三两下剪成利剑状,再编持剑的武士,最后以红线捆绑,递到沈蕙眼前,“送你。”
萧氏亦是著族大姓,和楚王妃的母家太原王氏一般煊赫,在前朝便出过皇后,年节的习俗多规矩重,他未曾忘:“房门上最好再悬一面铜镜。”
“郎君的手真巧。”沈蕙拿小人往空中戳,操控它舞剑。
萧元麟也守信,旦日趁着清晨人少,来寻沈蕙。
晃人眼睛的金饼被他递到沈蕙手中。
“郎君您真给我金饼啊......”沈蕙顺手赠他五彩绳,“那送您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