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13
  惟有五月五是恶日,但整个五月别称毒月,辟邪之物要悬挂佩戴一月。
  沈蕙本来买了五彩绳,但既然谷雨想借此缓和关系,便戴了谷雨送的,自己的反而没用上,不如给他。
  这还是他近几年初次收到旁人送的长命缕:“多谢。”
  “你用它逗猫?”萧元麟没立即走,去摸摸糖糕,瞧见它叼着艾叶小人打滚,以为是他编的那个,但未动气,只觉有趣。
  “不是郎君昨日编的那个,我模仿着编了几个,却不成形,但糖糕玩得欢,能让它多运动,真不容易。”沈蕙同他解释,“猫太胖也不健康。”
  “还好。”萧元麟哪里懂现代的养宠常识,“并不算胖,比我养着的时候瘦多了,现在是不是一天只吃三顿饭?”
  那原来吃几顿?
  沈蕙拍拍糖糕的大肚皮,无语凝噎:“慈父多败儿。”
  “它才能活几年,由它吃吧,能尽兴地活着,是它的福气。”萧元麟绝对是养猪好手。
  “咚——”
  忽听沉重钟鸣肃穆,依次传来,响过一下又一下,沈蕙被吓得停住逗猫:“什么声?”
  “钟声。”萧元麟原就内敛的神色更显平淡,面无表情,无悲无喜,“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沈蕙下意识重复,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这是喜事啊”。
  “大王应会遣人来接宜真公主和您入宫,郎君去换衣裳吧。”段姑姑也听见那钟声,立在凭栏处,请萧元麟速速离开。
  “段姑姑说得是。”他站起身,平静无波的双眸这才泛出些令人看不透的情绪,宛若大梦初醒。
  段姑姑叫沈蕙上来:“阿蕙,也别愣神了,艾叶和铜镜可留着,但彩色的香囊、绣袋和络子必须全部取走,宫中还未下丧仪如何,便先穿素服,发带只用白色,不许上妆和戴钗环。”
  “你比我幸运,只熬了不到一年。”她语罢,竟发自肺腑地缓缓浅笑,轻快灿烂,仿佛没有一丝云翳的正午,舒畅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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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人各有志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帝王驾崩, 宫中是一片乱哄哄的白,缟素连绵,仿佛落地了层冬日鹅毛雪。
  楚王毫无意外地接过遗诏,他代替父皇监国已久, 又是中宫嫡出, 名正言顺,此时遗诏的真假早已不重要, 众人心思各异, 却都高声齐呼万岁。
  五日后行登基大典, 以明年为洪昌元年,则定丧仪,孝期以日代月,百官停百日婚嫁而民间停一月, 军民只服缟素三日, 再换素服直至二十七日满, 除服。
  但这位新圣人仁孝, 驳回过几次以日代月的请求后, 无奈妥协, 但自言是孝子,守丧二十七日后便改穿素服,并以素服临朝听政, 直至三年孝期过去,中间若遇大朝会、祭祀等典仪, 才换衮冕或吉服。
  而宫人不等同于军民, 是也要穿满二十七日缟素的,如此一来,楚王府的奴仆们该怎么戴孝倒是犯了难。
  现今楚王继位, 该称圣人、称陛下,楚王妃成了王皇后,许久前便接走府中剩余的妃妾贵主入宫哭丧,康嬷嬷等姑姑宫女全随薛庶妃离府,各房的管事各不服气,最后还是段姑姑帮田女史一把,收拢人心,分发丧服,要府里跟着宫中的规矩来。
  是日,艳阳天,暖热蒸腾,烤得几缕淡云霎时化作一阵风,风中少清凉,入目尽是丧服,白晃晃刺眼,烦得沈蕙干脆躲在阴凉的灶房里小憩,使劲摇扇子。
  主子全走了,旁的膳房都不开火,惟有下人膳房仍存些烟火气,奈何丧仪中有禁屠这一条命令,大家吃素吃得即将吃成兔子。
  “姐姐,你一口不吃啊。”沈薇摸摸饭碗,午饭时做的菜粥早凉了。
  沈蕙使劲喝乌梅饮子:“没胃口,前天是菘菜粥昨天是葵菜粥今天是苋菜粥,我感觉我要变成绿油油的菜叶了。”
  张嬷嬷被她的语气逗得直发笑:“忍一忍,进宫后什么好吃的没有,尚食局供给全后宫的膳食,种类繁复,比这只多不少。”
  “怎么吃,也买吗?”沈蕙稍微心生些兴趣。
  “普通宫人自然买不得,可女官不同,有钱有门路,单独让打杂的小宫女给你支个炉子做都行。”左右是在灶房,张嬷嬷面上没半点外出走动时的悲伤哀恸,尽是浅笑,“尚食局里属做饭的司膳司占的地方最大,东灶房是专门给妃嫔们备的,西灶房做其余人的菜。至于圣人、皇子公主,一般由前朝的奉膳局侍奉,当然若谁到司膳司来点菜,也自然行。”
  沈蕙点点头:“段姑姑给我讲过,跟府里差不多,前后各一个做饭的地方,谁如果得宠,宫里又能建个小膳房。”
  张嬷嬷朝她扬了下脸,颇为自得:“我早找人打听过,如今掌管尚食局的乃胡尚食,五品女官,我和胡姐姐是老熟人,她擅做河鲜,太后极爱她烹的乳酿鱼。日后我求她教教阿薇,你就有口福了。”
  新手学艺,一次未必能成,若是不成,那做出的东西当然全便宜了亲近之人。
  “这么好呀。”沈蕙近来未见荤腥,一听好菜,馋得几乎发昏,“多谢嬷嬷和我讲这些,但我是无福听。”
  “如何就无福听了,是不是快跟糖糕一样,嘴馋到看见肉立即想扑上去?”
  身后,娇俏的调侃声悠扬传来。
  是春桃。
  沈蕙惊喜地望过去。
  “春桃姐姐。”她和沈薇俩小麻雀似的蹦蹦跳跳跑到门边,一掀被其抓起个角的门帘,“你怎么从宫里回府了,是皇后殿下遣你来做什么事吗?”
  多日不见,春桃依旧和善机灵,但消瘦许多,身形抽条,愈发长得快,比素来康健丰腴的沈蕙还高出半个头,作凤仪女官的打扮,半臂下摆掖进细腰带里,上挂宫牌,原先伶俐的眉目间锋芒尽藏,反而染上些淡然的融洽,是滴水不漏的假面。
  沈蕙沈薇察觉不出其中意味,但出自宫中的张嬷嬷一眼便知春桃的心性成长。
  昔日的小丫鬟绝对已能独当一面了。
  张嬷嬷想。
  不过好在旧时朋友前,春桃稍卸伪装,自在地随意坐下,抢过沈蕙的扇子扇风,就着她的杯子喝果饮,倒没嫌弃:“你馋,我比你更馋,宫里每天要哭丧,天热难耐,哭晕了好几个老命妇。还有乐平郡王妃,有孕将满四个月,正是凶险的时候,差点见红。我到处跑,偏偏又吃不饱。”
  原在王府时,王皇后身边就不止碧荷、春桃两个得力的婢女,但她俩却最忠心,新后初登后位,只先重用二人,均提为凤仪女官,行走宫中,假如遇急事,可代皇后下令。
  “那正好,让阿薇给你做。”沈蕙伸手,“但姐姐既然发达了,不能忘了我们,好处要多些哦。”
  春桃戳戳她额头:“属你最财迷。”
  但春桃确实也馋得头昏眼花、饥肠辘辘,同沈蕙眼巴巴地瞧向张嬷嬷,意思不言而喻,是想偷吃些肉食了。
  此事可大可小,张嬷嬷只好去探段姑姑的口风。
  一言不发默默看书的段姑姑终于清了清嗓子,本欲拒绝并呵斥小丫头们两句,谁知瞧见那委屈兮兮的两双眼眸,不禁心软。
  正是长身体之时,光吃菜粥的确难支撑。
  她放下书卷,无可奈何地叹声气。
  “姑姑这是答应了。”沈蕙素来会得寸进尺,点起菜来,“快快快阿薇,我要吃猪油渣拌饭、腊肉跟烤鱼干。”
  “要不要再给沈女郎您开坛西域葡萄酒、南地玫瑰露?”段姑姑一瞪她,疾言厉色,可没言明阻拦,“你当办宴呢。”
  段姑姑让沈蕙搬炉子:“进屋子里去做去吃,莫要声张,对外若真有谁问,便说是做给兽房的猫儿狗儿。”
  “是,我们这就走。”沈蕙和春桃俩欢欢喜喜地抬小泥炉,“您放心,我们不吃,都喂糖糕吃。”
  闻言,寻食材的沈薇手一顿。
  姐姐是说,单糖糕一只猫便能解决二来条小鱼干并两块腊肉吗?
  嗯...也不是不可能......
  沈薇想想糖糕那大腚浑圆的肥猫,瞬间沉默。
  “好香...饿几天后果然吃什么都好吃。”厢房里,沈蕙满口油香,猪油渣外焦里脆,米粒饱满软糯。
  张嬷嬷未雨绸缪,早在丧仪定下前便屡次命人去外面买肉熬油,猪油渣剩下一小罐,炸得极干,耐保存,中午剩的米饭和油渣在小陶锅中以酱油、胡椒翻炒,打上两个鸡蛋,最后放腊肉,是类似煲仔饭的做法,而小鱼干用盐腌过,无需多加调料,在泥炉上烘烤半刻钟就熟了,可一起拌进饭里。
  鸡蛋无需全熟,微微溏心,金黄的蛋液流淌进米饭中,迸发微微奶香,中和腊肉与鱼干单一的咸。
  “又活过来了。”春桃风卷残云,比沈蕙狼吞虎咽十倍,“幸好有阿薇。”
  “春桃姐姐你多吃点,饭还剩许多。”沈薇虽不似从前瘦小,可胃口仍难以与面前这饿狼转世般的两人比,稍稍吃过半碗就已七分饱,张嬷嬷教她惜福养身,到七、八分饱便停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