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63
“这大胖猫怎么仍然这般肥。”春桃突感腿上一重,糖糕趴低前爪伸懒腰,撒娇蹭蹭她,“兽房的风水不止养人,还养狸奴。”
她揉搓糖糕的大脸,忽而问:“阿蕙,你可想好要将糖糕和小猫们送与谁养?”
“不能带入宫?”沈蕙心中一紧。
春桃轻晃脑袋,同她说道:“六尚里的规矩和别处不同,虽说没明令禁止过女官们养只狸奴解闷,可一人养一只而已,你仅能带糖糕走。”
“可以允准我养猫就行。”她怔愣过几瞬,勉强笑,难掩失落。
“姐姐别伤心,送与相识的人好了。”沈薇慢慢数着,“我和张嬷嬷各一只、段姑姑那一只,绣房的楚娘子再拿走一只,还有...采买房的宋妈妈。”
她本想提起谷雨,可不知谷雨资质,万一其没选上女官,托付对方养猫反成害人害己。
“嗯,也好。”沈蕙自知全一人养那么多猫不现实,深吸口气,只得安然接受。
“记得上报跟随你入宫的奴仆,兽房只得一个名额,最好要六儿。”春桃不忘王皇后吩咐的正事,“皇后殿下遣我回府便为此事,命我与田女史整理跟随进宫的下人名册,三日后呈交。待殿下阅览后,等册封妃嫔的典仪一结束,立即搬走。”
沈蕙纠结:“余下的人呢?”
“发还卖身契,或分去皇庄与天家园林,年长的做管事,年幼的算作宫女。”春桃怕沈蕙担忧七儿,又道,“许娘子托我带话给你,青儿会跟她走,但苗管事与其子苗谨将拿了卖身契,不再为奴,你若心疼七儿,便收其当义妹,送到苗家养着。”
皇庄园林和寻常田庄不同,由司农寺派遣上林署令等官员掌管,余下才是各管事。
而许娘子胸中有沟壑,即便自己仍需侍奉三郎君,却不肯令丈夫儿子继续困于奴籍,王皇后念在养子的面子上,予她恩典。
“倒是个不错的去处。”事已至此,沈蕙无话可说。
她非独断之人,没直接定下,回兽房后唤来六儿七儿,全盘托出。
“姐姐,我非常愿意。”七儿脸上一喜,小眼睛里充满开心,神情松懈,“其实我本就没想入宫。”
七儿生性安分,为奴为婢不过求一口饱饭,无意与人相争,进宫对她来说,恐惧夹杂惊吓。
“你呢?”沈蕙瞥向迫不及待想表忠心的六儿。
“那我肯定追随姐姐进宫,姐姐在哪我在哪。”六儿直白道,“我跟七儿关系亲近,可我事关前程,我不会退缩,我也无需谁让着我。”
沈蕙高看六儿一眼。
想往上爬是人之常情,坦坦荡荡表示出来,并无不可。
七儿却同六儿辩解,略微羞怯:“并非让着你,我...我日后想经商,把姐姐之前的帕子生意做下去,然后开酒楼,外地游人们的钱赚起来不难。”
“人各有志。”沈蕙见其愿意,心中艰涩终于舒缓些,“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义妹沈七儿。”
“好,我有姓了。”七儿抱住沈蕙。
沈蕙没厚此薄彼,拍拍六儿的肩膀,递与她们一对嵌珠金钗:“你是沈六儿。我们与七儿虽即将分别,可情谊依旧在。”
分别比想象之中来得快,定过进宫的名册后,其余人该取走卖身契的取卖身契,该去皇庄的乘了马车即日出发,各奔西东。
宫里又派了内侍来接金云与众小兽离府,小太监怕金云受惊,拿了羊腿给它吃,它竟成近日唯一能光明正大吃肉的例外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蕙立在小楼凭栏处,凝望空荡荡的兽房,留恋昔日热闹、怀念胖豹子金云,口中喃喃。
“难得你嘴里能蹦出一句极其有理的话。”段姑姑饱尝人情冷暖,早不为此轻易动容,“七儿纯善、六儿机敏,最难得的是全忠心于你,旁的春桃、谷雨虽心机颇深,可从未算计到你身上,你妹妹阿薇更是至真至纯,相交这些人,全没反目成仇,是幸事。”
沈蕙没忍住:“姑姑从前也和田女史这般亲密吗?”
“金兰之交,同音共律。”段姑姑缓缓饮下半口桂花酒。
“可是只因为利益,田女史就...您还不计前嫌帮她。”沈蕙语气怅惘。
“不过亦是因为利益罢了。”田女史必得王皇后重用、官职不会低,段姑姑今日卖她个方便,日后好相见,“我在宫里时不止这一个好友,黄娘子教导过无数女官宫人,除却田瑶,云环云尚仪,也是我师姐,亲密无间。”
尚仪乃统管尚仪局的女官,官居五品。
段姑姑为令沈蕙停止胡思乱想,佯装严肃道:“初入宫后,你暂且进不去六尚,要在众艺台学宫规,待和旁人参加过女官考试后,再分进六局一司。”
然而对于沈蕙这等人来说,那考试不过走个过场。
“考试?!”沈蕙眨眨眼,神色惊恐。
“对,考试。”段姑姑故意隐瞒实情,终年不苟言笑的她,竟流露出些幸灾乐祸,“假如考不过,你明白后果。”
第56章 初入掖庭 赵贵妃
二十七日满, 除服,可换了缟素后又该换素服,发髻上簪不得钗环首饰,府里空荡荡, 各房俱散了, 沈蕙懒梳妆,干脆将乌油油的长发编成麻花辫, 无意出屋, 便随意穿, 身上是轻透的纱半臂、仿照后世裙子做的吊带罗裙,脚下踩着草编拖鞋,一走路塔拉塔拉响。
金云离府后,沈蕙将它夏日里用的小凉榻重新清洗收拾一番, 推到墙根下的阴凉处, 铺了竹簟, 闲时躺着午睡, 忙时靠在瓷枕上温习功课, 姿势四仰八叉, 甚没仪态,活脱脱的第二头大豹子。
这套怪异打扮加行径,瞧得段姑姑忍不住摇头。
但段姑姑观沈蕙似乎真被女官考试吓到, 沉着耐性潜心练字读书,倒也欣慰, 便没斥责她, 只道莫叫有心之人看见。
张嬷嬷、沈薇跟六儿自然不算那种人,沈蕙遂没避着她们。
故而,张嬷嬷仿照着做了三双拖鞋, 一双自己穿,余下的给沈薇六儿,沈薇还羞涩,六儿却穿着到处跑,段姑姑无语作评,沈蕙却没心没肺地笑言这是夏日轻时尚。
“全是歪理。”段姑姑出手就是个爆栗子。
沈蕙委屈捂额头:“可姑姑您不也穿得挺舒服嘛。”
段姑姑晲向她:“如今穿穿且罢,入宫后你务必将其安生收起来,严加保管。”
她又翻过一页《论语》,无所谓道:“不着急,春桃姐姐讲过要等行了册妃典仪再入宫,估计到七月份我们才走。”
如今的书多是以布卷轴为底,上黏书页,一页紧挨着一页,层层叠叠,形状似龙鳞,俗称“龙鳞装”,便宜却不容易拿取、迅速查找内容,为节省背书时间,她斥巨资去外面的书局买来蝴蝶装的抄本,可像线装书那般翻页。
“也是,走得越晚越好,你多读些书,省得入宫后时间紧促,挑灯夜读。”段姑姑掰开半个芝麻胡饼,外酥内韧,饼皮上芝麻的醇厚混着油酥的蜜香渐渐飘散,而后是火腿馅心的咸鲜,甜咸相配。
论吃,民间才真正的花样百出,胡饼最开始只有那实心的面饼,后演变得多种多样,譬如羊肉烧饼,以肥瘦相间的羊肉跟葱白炒熟做馅,包进饼中一同烤,还有髓饼,拿骨髓油与蜜糖和面,起酥,能放许久。
康嬷嬷一走,谁还当其讲的话是话,如今看门的全是小太监,最见钱眼开,使上十几个铜子就能替人跑趟腿,天热人少,张嬷嬷不多开火,而且留下的奴婢多为管事或一等侍女,谁手里也不缺银两,均到外面买东西吃。
段姑姑虽奉行清淡饮食,可终究爱偏咸口的点心,又见沈蕙心事重重,有了苦夏的兆头,遂遣小太监去了东西两市,一路逛一路买,装了两个食盒,满载而归。
沈薇胃口一般,晨起后吃过了馎饦,这会并不饿,就要了樱桃毕罗,张嬷嬷点的是似油炸糕的炸缒子,六儿馋肉,想吃炸白鱼块,而沈蕙肚子里从不缺油水,思来想去,请小太监买点时令鲜果跟一壶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凉果子凉饮子,解暑去火。
其余的全是些是市井小吃,煎羊肠、炖鸡杂、切片蘸着酱料吃的猪羊内脏......多放茱萸和豉酱烹调,浓郁辛辣。
这时的时令鲜果无法同后世比,葡萄略小,酸味多,蜀地来的柑子极贵,因上等的蜜柑全是贡品,流落到东市上卖的就有些蔫,甜度低,石榴不太大,还是甜瓜跟绿柰最好吃,甜瓜汁水充足,绿柰脆生生的,令沈蕙想起从前室友给她带的家乡特产沙果。
再往南些的东西肯定买不到,梅子全变为干蜜饯,龙眼成了桂圆,留着当零嘴倒是不错。
沈蕙鲸饮冰雪凉水,一个劲用冰帕子敷脸,舒爽袭来,稍稍缓解暑热:“六儿,你托旁的小太监去看过阿喜了吗,他怎么样?”
“挺好的,马太监将他单独挪了间屋子,阴凉通风,允许小吉照顾他,并且送回了自他那搜刮走的几十两银子。”眼见马太监前倨后恭,六儿极不屑,“上个月那老阉人还阴阳怪气地骂姐姐心里有愧,结果圣旨一下,立马来奉承姐姐,反应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