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33
  “嘁……”黄玉珠冷哼一声,拉上沈蕙的手转身便走,“耍威风给谁看呢,浪费的灯烛不还是全掖庭宫的用度。”
  掖庭里灯烛共用,超出份额后,谁多用一点,别处就少点。
  她气鼓鼓的。
  而沈蕙比她乐观些。
  福祸相依,其实康嬷嬷突变康尚宫是好事。
  此人的确难缠,但招数死板,无非是借刀杀人、挑拨离间,倚仗薛太后才能胡作非为,何况田尚宫眼见权力被分,岂会善罢甘休,必然斗个你死我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康尚宫在一天,田尚宫与段宫正暂时和好的日子便多一天。
  沈蕙在苦恼过后立即梳理清思路。
  很好,以后能吃到更多新鲜精彩的瓜了。
  —
  夜已深,郑婕妤却仍未眠,连带着全鸳鸾殿里侍奉的人都无法歇息。
  小宫女手提食盒入殿:“胡尚食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汤羹,酸爽辛辣,极为开胃。”
  “重金封赏胡尚食,不光是她,今晚来的女官全赏赐。”郑婕妤斜斜靠着雪青色的蜀锦软枕,亲自打开盖子,她面容苍白,与朱红色的雕漆食盒一比,愈显苍白,“你走吧,留茯苓伺候就好。”
  “婕妤,这样日日重赏下去,银子又要用完了。”自幼侍奉她的心腹茯苓焦急道,“况且禁军是一月一换,您贿赂了上个月看守宫门的禁军,没贿赂这个月的,他就不帮您通融,已经两次截下替咱们办事的小太监了。”
  宫妃们所用的钗环首饰和头冠多记过档,不得私自丢弃打赏,而布匹、衣衫与药材等珍品,便没那么多规矩,郑婕妤便偷偷托人夹带出宫卖了,换到钱后,再送回郑家。
  郑婕妤装病邀宠,还借酸儿辣女来宣扬自己怀了小皇子,无非是希望圣人多多赏赐,她好以物卖钱。
  小宫女一退下,殿中无外人,郑婕妤放下装汤羹的瓷碗,频频蹙眉,十分厌恶:“怕什么,要好处而已,等再卖过一次东西,给他银两。”
  她并不爱吃酸的。
  “女郎,这事是个无底洞,您省吃俭用换银子去添它,杯水车薪,何况夫人满脑子只想拯救您父兄的仕途,从不心疼您。”茯苓轻轻哽咽。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郑婕妤认命般地一闭眼,碎发凌乱,“没了我娘亲我二哥,还有守在郑家背后要钱去填补亏空的薛瑞。薛家若真把二哥当成替罪羊,必然会牵连我父亲,祖父已经走了,假如父亲再被罢官,郑家便彻底完了。”
  上个月,郑婕妤的祖父、中书令郑公病逝,被追赠为太师,极尽哀荣,但人死灯灭,又有何用。
  郑家大厦将倾,非一点点身后荣耀能挽回的。
  曾帮薛瑞经营赌坊,并以此借钱给外官们平账、各地豪族买官的人里,郑婕妤的二哥郑二郎是十足的软柿子。
  薛瑞选的两个替罪羊里,刘大郎替了他的命,郑二郎来替他还债。
  “不会的,陛下念在小四郎的份上,定会留情。”茯苓尽力开解她。
  郑婕妤自嘲一笑。
  陛下又不只四郎一个儿子,哪怕仅那一个儿子,大可以广采众女,众选妃嫔,不缺女人来绵延后嗣。
  何况薛瑞是太后的侄子,为保全薛家名声,陛下必会舍弃她父兄。
  翌日清晨,闻说郑婕妤害喜严重,王皇后携赵贵妃等妃嫔前来探望。
  其余人留在围屏外,她与赵贵妃则坐到榻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又瘦了。”王皇后握住郑婕妤的手,语气怜惜。
  郑婕妤眼角含泪,纤细单薄的掌心冰冷,止不住颤抖:“皇后殿下,贵妃姐姐,臣妾害怕,万一生产的时候......”
  论做戏,王皇后与圣人一般滴水不漏,眉宇间始终凝着淡淡的愁绪,声音柔软且夹杂两三分无奈,贤惠至极,生怕郑婕妤没办法成功替圣人开枝散叶、诞育龙裔:“真是可怜,那妹妹你想如何?”
  “臣妾想向皇后殿下求个恩典,请祖母入宫照料臣妾,直到平安诞下小皇子。”已经闹到了现在,郑婕妤再无退路。
  郑老夫人也算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外命妇,她入宫陪产,既能显得圣人宠爱郑婕妤,又可令其余王公贵族以为郑家依旧简在帝心。
  以及,郑老夫人这一入宫,为表天家恩德,帝后都将重赏她,能积攒些银子是一些。
  此举俗称打秋风。
  “先帝时,的确有过召亲族陪产的例子。”赵贵妃顺势帮郑婕妤求情,她是由王皇后亲手调教过的,本身又善于伪装,温软善良的神态无可挑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殿下,郑妹妹年纪小,又是初次生产,您恩准了吧。”
  王皇后静思半晌,到底是松口了,望着郑婕妤缓缓说道:“好,有你贵妃姐姐替你求情,我不阻拦。春桃,去告知掖庭众女官,准备郑老夫人进宫陪产等事宜。”
  第6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灭火器卢尚功
  外命妇入宫素来是麻烦事。
  其中, 当属朝拜中宫皇后最繁琐,年关时自大长公主起到乡君而止,乘车入宫门,步行至大殿前, 先有女官们引导众人依次进殿叩拜, 再由皇后关怀几句赏些内造的金饼银锭,一拜就要拜大半天, 而后去赴宴, 如何设置座次如何踩着点齐道祝词, 又需六尚绞尽脑汁安排。
  不朝拜,单只是日常拜见,也并非随意上报一声就能进的。
  必须先递牌子通传尚仪局,局里女官禀报皇后, 得了允准, 排出时间, 定过在何日何时辰进宫, 若遇那等德高望重的年迈老命妇, 还要备肩辇。
  宫里宫外毕竟不同, 某些事,宫外可以稀里糊涂了事,宫里却查个水落石出, 无论牵扯进谁,圣人欲刨根问底, 下面人便得硬着头皮查。
  先帝时, 新得宠的小宠妃求了恩典请母亲陪产,她平安诞下皇嗣,正当底下人才稍稍松一口气, 竟然忽闻容贵妃不知为何病入膏肓,仅仅三日,撒手人寰。先帝震怒,命彻查,一路查到凤仪殿,女官们被迫夹在帝后中间,为保全性命,干脆拉了那小宠妃下水。
  线索归线索,最初的问题还真出那小宠妃的母亲身上。
  一事发,小宠妃悬梁自尽,母族败落,皇嗣由旁人抚养,罪魁祸首安然无恙。
  否则先帝驾崩后,某些高位女官不至于争先恐后地求出宫。
  故而上到一品司宫令,下到小小三等宫女,都不愿沾染外命妇之事。
  外人再谨言慎行,也难以参透宫中的规矩,或许只是多与谁闲聊半句话,便阴差阳错地成了幕后主使的一把刀,不仅自己变作替死鬼,又将牵连无辜。
  春桃传了王皇后的口谕进掖庭后,一时间,怨声载道。
  郑老夫人乃郑婕妤的祖母,虽年长,但到底是外命妇,即使是奉命陪产,都不可能将其安置在鸳鸾殿,必须为她择选一处偏僻幽静的楼阁。
  后宫约呈“田”字状,西北角是掖庭,西南角有薛太后的寿宁殿,东面全住着妃嫔,田尚宫思来想去,在掖庭与寿宁殿之间挑了个小院,名唤清晖阁,原是先帝早年间设春日赏花宴的地方,但在太液池边新建了繁华大气的麟德殿后,这就逐渐荒废了。
  重中之重是,清晖阁离掖庭近,方便监视。
  “现在就宫正司能清闲些了。”小楼上,沈蕙与黄玉珠遥望行色匆匆的宫人,闲来无事,数着他们抬的箱笼与器具。
  宫正司把守掖庭西北处,最特殊,除却正门外侧面另有扇小门,紧邻东楼,门那边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夹道,田尚宫一声令下,大开库房,挑挑拣拣,清点出去年新造的围屏矮桌帷幔妆台小榻,箱笼里装满连夜赶制出的锦被坐褥,由从内侍省借来身高体壮的小太监送去清晖阁,也有捧小匣子的宫女,匣中珍珠油膏与梅花香饼。
  黄玉珠不知郑婕妤图什么,摇摇脑袋,背起手来故作老成地一叹气:“人心尽失啊。”
  六局二十四司,有人悠闲有人繁忙,譬如司舆司,负责看管后宫的纱轿肩辇,高位妃嫔的宫殿里常备着这些,无须向司里借,给那的人闲到中午才起床,吃过点心,便又回房歇息了。
  但王皇后恩赏了郑老夫人可乘轿出行,命司舆司的人在其进宫后,日日听候通传,随时备下轿子。
  得了如此恩典,郑婕妤本应赏赐司舆司等着抬轿子的老嬷嬷们,但她迟迟没动静,却是二皇子妃帮了这庶母解围,以关心未出世的龙裔作借口,奉上一百两银子,使她拿出多余的钱赏人。
  “我听姐姐昨夜似乎没睡好,有烦心事?”外面乱哄哄,沈蕙阖上窗,只留朝宫正司院内的开的小花窗通风。
  “还不是因为那康尚宫。”黄玉珠反复踱步,烦躁非常,“尚宫虽有两位,但通常只设一个,假如两人意见不合,底下的女官该听谁的?”
  工作中,最恐怖的莫过于受两个领导差遣。
  沈蕙前世刚上大学,没入职场,但这种事在学校里绝不罕见,她曾想请长假,结果今日刚从行政楼的某老师那填了一叠单子,明天便被其他老师告知填单子不管用,需先写申请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