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15
六儿叩门道:“黄女史,康尚宫召集众五品在凉阁商议宫务,段宫正派人来说,命你与阿蕙姐姐带上簿册去,向女官们禀报宵禁后巡视之事。”
凉阁原是前朝末帝为宠妃所修的高台,改建成小楼阁后,女官们多在那里议事,能登上那的,起码是六品女官。
黄玉珠踱步的忙碌身影终于一停,猛然回头,似受惊的麻雀:“啊,去凉阁,完了完了。”
她表面娇憨、内里沉稳,沈蕙初次在她的神情中发现明显的慌张:“你怕新官上任三把火,康尚宫会替韩尚服出头?”
“出头就出头,我不怕她,反正火再大,康尚宫也不敢烧我。”黄玉珠先是不屑,而后愁眉苦脸道,“但她大张旗鼓地到凉阁议事,八成是想增添新规,我讨厌变动。”
对掖庭来说,一成不变,才是好事。
若变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改半处,和其联系的地方恐怕就需改十处。
“掖庭里的其他女史出发了吗?”她问六儿。
六儿提前打探过,许是忌惮康尚宫,无人贸然行动,都不愿先去:“没有。”
黄玉珠一挑眉,慢吞吞穿束发包幞头,拉住沈蕙:“那我们也晚些去,省得谁与谁吵起来,波及你我。”
她所料不错。
两人带了几卷记录宫正司日常巡视的书册到凉阁后,尚没靠近台阶,便听阁上传出争吵声。
现有的六个五品女官里,段珺、云尚仪奉王皇后行事,但因性情谨慎圆滑,倒是未曾正面与康尚宫起冲突。
而胡尚食只管做菜,和和气气,无意同康尚宫一般见识。
剩下的曹尚寝与韩尚服,前者秉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开始议事起,就异常沉默;后者卖力奉承康尚宫,句句夹枪带棒,替她冲锋陷阵。
唯独卢尚功,有什么讲什么,毫不委屈自己。
她忽地撂下茶盏,光滑圆润的白瓷撞上盛糕点的青釉盘,细响清脆,震得众人齐齐望向她:“够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康尚宫,你想查账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愿意去司簿司调从前的账簿便去,你想到司记司翻看历年总账记录就找,但我坚决不允你随意传唤我手下的人问话。
我尚功局要缝制冬衣,延误了,宫人们穿什么。”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是延后下钥时辰,第二把火则烧到了账簿上。
掖庭里多半是糊涂账,不查,大家相安无事,若查,连王皇后亦不敢轻易去碰。
先帝好奢靡,后妃纷纷效仿,没有妃子不贿赂掖庭的,这个要金线绣的衫裙,那个要外官进献的琉璃盘、水晶杯。
无功而返最好,万一真查出些事情,谁能担待?
因此,康尚宫不过是借故生事,事后随便寻个由头罚些人,杀鸡儆猴。
她不管康尚宫想杀哪个鸡儆哪个猴,只要耽搁她尚功局做事,她便不答应。
“卢尚功,谁肩上没担着重任呢,我尚服局正在为太后绣新衣,太后的事,不比宫人重要百倍。但我照样准备遵从尚宫娘子的命令,帮她清查历年账簿。”韩尚服素来恨她的清高凌傲,阴阳怪气道。
“闭嘴,我又没与你说话。”她直接呵斥回去。
“卢妹妹,大家同为掖庭女官,何必争吵。”老好人胡尚食忙打圆场,“田尚宫叮嘱过你,希望你收敛脾气,等议事后,我亲自煮一壶清心茶给你,去去心火。”
她说什么来着,外命妇进宫就是麻烦,假如田尚宫没去打理郑老夫人的事,康尚宫怎会这么快找到机会,趁虚而入。
郑婕妤喜欢折腾人,大晚上叫她去鸳鸾殿做汤羹,做好后却一口不碰,现今看,是家风如此。
胡尚食埋怨归埋怨,但死死拦住卢尚功,好言相劝。
她最年长,卢尚功又最年幼,小她整二十岁,旁人劝不住倨傲的卢尚功,她却能。
“其实,账目的确该查,但请康尚宫简单定些流程,我们也好照办。”这时,段珺观气氛僵硬,遂退后一步,想以此拖拖时间。
都受过女尚书黄娘子的教导,云尚仪向着小师妹,附和道:“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言下之意,是指责康尚宫不该想一出是一出,要查账,就按以往的规矩慢慢办。
“这话不错,卢尚功,你该学学人家云尚仪,端正仪态规矩,莫要与上官对着干。”康尚宫一来,薛太后的势力牢牢扎进掖庭深处,韩尚服自觉今时不同往日,有道是风水轮流转,该到她骑在卢尚功的头上了,不依不饶。
卢尚功看穿对方的心思,面含讥讽,嗤笑道:“一个巧言令色、媚上欺下的东西,配和我谈规矩?”
“你住口,当着我的放肆,辱骂同僚,你简直无法无天了。”康尚宫语罢,当即唤宫女来压其跪下认罪,“还有宫正司的人呢,给我记,罚......”
哎?
吃瓜已吃到沉迷的沈蕙猛一抬头,本想下意识地应声,却见段珺朝她缓缓眨眼,示意她别动。
这时,卢尚功纤细修长的脖颈高高扬起,目光凌厉,宛若刀锋,逼得宫女不敢上前:“康尚宫是想惩处我?
我出身范阳卢氏,祖父官至中书舍人,父乃当今卢氏家主叔辈,母为陈郡谢氏贵女,是明德十五年得先帝亲自下令,召入宫当女官的孝女。
你要罚我,不如去见先帝,和他讲吧。”
除了女尚书黄娘子,卢尚功是现存的高位女官里,唯一被先帝下诏召进宫的人。
女子的才情与德言容功固然重要,但百善孝为先,卢尚功是家中幼女,备受宠爱,立志终身不嫁,自愿在家侍奉父母,双亲去世后又守灵三年,纯孝之名传入长安,被先帝封为宫官,甫一受封,既是五品,年仅二十有八。
“你……”康尚宫气结,张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只能无力地深深吸气。
真牛。
沈蕙在心里给卢尚功竖大拇指。
她简直是行走的灭火器。
-----------------------
作者有话说:派系
薛太后战队:康尚宫、韩尚服
王皇后战队:田尚宫、段珺、云尚仪
中立:胡尚食、卢尚功、曹尚寝
第66章 灵机一动 死得其所
凭借这次吃瓜, 沈蕙终于简单分清掖庭里各个五品女官的脾性,有爱挑事的、有喜欢隔岸观火的、有万事不怕的......派系分明,性格迥异,这帮人凑在一处, 日后可不愁没热闹看了。
卢尚功打开天窗说亮话, 但话未免讲得过于亮,她怒气冲冲走后, 即便是默默扮透明人的曹尚寝也无法继续装哑巴。
“阿卢太年轻气盛, 口不择言, 但以下官愚见,尚宫娘子您操之过急了,历代新皇登基后,掖庭中的确存着查账的惯例, 但自下令查账开始, 到彻底清查过历年账目结束, 期间至少要耗费小半年。”曹尚寝徐徐说道, “不严谨斟酌, 仔细安排, 莫说宫女们,连我们这样的高位女官,都不知要从何查起。”
五品女官中, 胡尚食资历老最年长,卢尚功出身名门, 而她当然也有倚仗。
圣人尚未出宫开府时, 她侍奉过几年,之后却没跟着离宫,又回到掖庭备考女官, 自此顺遂晋升,稳稳做到五品尚寝。
待圣人一登基,偶尔与王皇后提起各个宫官,常唤她为“曹姑姑”,其中的信重,不言而喻。
“曹尚寝言之有理,但太后心系后宫清正,勒令我必须查得明明白白,我身担重任,怎能辜负太后她老人家的期望?”谁也不是稀里糊涂当成高位女官的,对于众人的靠山与底牌,康尚宫心知肚明。
可她前来掖庭只为搅浑水,彰显太后威严,借此施压皇后,其余的弯弯绕绕,她不在乎,更不能在乎。
否则,太后必会怀疑她心存摇摆,将背主求荣。
她未等曹尚寝继续劝说,便厉声道:“尚宫职位有二,两位尚宫平起平坐,田尚宫忙于郑老夫人陪产一事,那么掖庭该由我全权掌管。还有,司宫令、女侍中等娘子们已年迈,严禁惊扰她们,否则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尚宫之上自是有官职,但如今那些前三品的女官年老,只顾颐养天年,权力遂渐渐散到二尚宫手中。
依沈蕙的理解,既是后宫这处大齐集团子公司里,两副董王皇后与薛太后争权,老女官这些ceo当甩手掌管,琐事全由coo两尚宫决策。
“还没看够?”段珺不动声色地离开凭栏处,走下凉阁,唤沈蕙回神,“昔日女官们议事的凉阁,今日却成戏场了,可惜我没提前备好赏银,倒让演杂戏之人白白费力。”
宫中礼数繁多,潜邸旧人们入宫后多感不适应,饶是受其静心教导过的沈蕙,入睡前回忆黄玉珠的种种叮嘱,都生出些如履薄冰的惶恐,但段珺一回宫,则宛如鸟飞青天、鱼入大海,周游在各派间,游刃有余。
田尚宫因康尚宫来势汹汹,与这位师妹暂时和好如初,而康尚宫忌惮她的深沉圆滑,即使欲杀鸡儆猴,也无意先从她这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