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21
王皇后一愣,面上流露出极淡的追忆与怅惘,随即轻叹:“有好几年没见金云了。”
也有好些年岁没再能骑马射猎了。
“女儿配您去兽园逛逛?”元娘见状,忙凑近些,柔声道。
“你自己去吧,若觉得无趣,就寻二娘三郎同游。”王皇后仍需处理宫务,累归累,却是独属于中宫皇后的权柄与职责。
她希望女儿能多多与三郎君亲近。
“他们姐弟情深的,我硬生生插进去做什么......”元娘不情不愿的,“是,女儿明白。”
元娘刚走不久,殿外便有宫女传报:“掖庭康尚宫求见,正跪在院中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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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宁殿里,薛太后端坐在铺着锦褥的紫檀卷草纹窄榻间,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看不出苍老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沉淀着数十年宫廷倾轧的冷漠。她的神色永远维持在某个奇异的平衡点上,比冰冷多出些浮于表面的柔和,却又比慈祥缺少发自内心的真挚,一双精心描绘的远山眉永远平直地舒展,仿佛任何情绪都无法使之牵动分毫。
她动作轻柔,拉过三娘坐到自己榻边,又赐座于薛昭仪:“三娘今年多大了?”
三娘身量未足,穿一身鹅黄衫裙,眉眼间依稀有三分其母薛昭仪的影子,清秀羸弱,怯怯的,带着拘谨不安,嗫嚅几下,不敢回话。
薛昭仪呼吸一滞,心知太后此问必有深意,却不得不答:“回太后,已十一岁。”
“快成大孩子了,相比先帝,皇帝子嗣不丰,与三娘年岁差不多的只元娘、二娘两个姐姐,不如选些玩伴进宫吧。”薛太后亲自夹起块桂花酥喂到孙女嘴边,她不在意三娘是否爱吃甜食,她喂了,三娘就必须吃,“瑞儿的长女锦宁大三娘一岁,还有崔家、郑家的小女郎,年龄正合适。”
“三娘从未见过锦宁,她又怕生,万一合不来,委屈了弟弟的女儿。”薛昭仪不动声色地挡开女儿,借奉茶的动作,坐近些。
“锦宁是她表姐,多相处些,怎会合不来。”薛太后极厌旁人忤逆她,面色一沉,拽过三娘,不容商量道,“北院拥挤,不如寿宁殿,日后三娘便留在祖母身边住,好吗?”
三娘被薛昭仪教得只略识些字,满心躲在两个姐姐后面安安稳稳等出嫁,哪里料到过如此情形,都十一岁,还是遇急事时便想哭,扁扁嘴。
薛昭仪心系女儿,难得屡次出言反驳:“三娘愚钝,恐惹您不快。”
然而此时,反驳已无用。
王皇后认定她难以自立、不适合拉拢,赵贵妃便慢慢疏远,无人再愿施以援手。
她的懦弱结下苦果,砸在女儿三娘身上。
“越是愚钝,越要学聪明,而且三娘流着我薛家的血,应当天资聪颖才是,从前只是未曾开窍。”薛太后言罢,静候在两旁的嬷嬷们登时拥来,隔绝开薛昭仪的视线,请三娘退下,去后殿看看新居的陈设布置。
薛昭仪眼睁睁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令人窒息的寂静重现,薛太后的神色又恢复那永恒不变的平静,她端起手边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走浮沫,目光落在一直跪伏在地的康尚宫身上,无视她因长久跪伏而微微颤抖的身子,只挑自己关心的事问:“你认为陆婕妤如何?”
三年内,薛太后都无法安插新人入后宫,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个旧人。
“目光短浅、瞻前顾后,您想庇护她?”康尚宫恭敬俯首道,“但她家中父母亲爱,父亲虽是微末小官,可在当地颇得贤名,很受上官器重,挑不出错。”
“人都有软肋,此事交由瑞儿那边的人去办。”薛太后淡淡道。
轻飘飘的一句在康尚宫耳中犹如惊雷,她砰砰磕头,却必须强忍疼痛憋住眼泪:“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请您宽恕。”
“阿康,你岁数渐长,胆子却变小了。”薛太后边喝茶润润嗓子边观赏着,直到见了血,她方缓缓放下茶盏,“假如皇后敲打你一次,你就六神无主,怎配被重用呢?”
她终于命康尚宫起身:“你领走替三娘挑选玩伴之事。”
玩伴并非单纯的玩伴,有和皇孙年龄相仿的女郎养在宫里,待议婚时,可近水楼台先得月。
“是。”康尚宫入蒙大赦,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第76章 八品掌正 沉迷
北院书房。
庭院中的几株梅花盛开, 疏影横斜,迎风傲立,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驱散了窗棂透入的凛冽寒气, 只隐约留下丝丝缕缕的梅香。
“什么人?”忽闻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低的询问。
一宫女端着朱漆托盘, 淡淡道:“奴婢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宫女谷雨, 来给三皇子送新衣。”
内侍通传后, 谷雨方捧着朱漆描金托盘步入书房。她今日穿了身新裁的藕荷色衫裙,低眉顺眼,姿态恭谨,盈盈福身:“奴婢拜见三皇子。”
三郎君没立即允她起来:“你便是阿喜说的那个绣工十分了得的谷雨?”
“是。”她沉住气。
“倒是半点不肯自谦, 但你的确技艺非凡, 阿娘夸赞过你。”三郎君依旧不正眼瞧她, 在棋盘上稳稳落在一子, “你还认了沈蕙当姐姐?”
赵贵妃年宴时穿的新衣也由谷雨所制, 因知其不喜奢靡, 谷雨便以同色的丝线与银线绣花纹,外罩薄纱,远看素净, 不过是件寻常的雪青色罗裙,可近瞧后却只觉上面隐隐浮光闪烁, 宛若披挂月辉。
“沈女史有恩于奴婢, 奴婢当然视她如亲姐姐。”谷雨恭敬垂首,答道。
又过半晌,三郎君方一挥手:“你觉得韩尚服如何?”
“狂妄自大、贪慕权势, 但并非完全蠢钝,韩尚服自知是倚靠太后才能在掖庭内胡作非为,故而宁愿得罪同僚与上官,也必须听从太后吩咐,忠心耿耿。”闻言,她边思索边徐徐道。
她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下三郎君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说:“见贤思齐,韩尚服此举或有值得奴婢学习之处,奴婢愿意效仿。”
这番话,既点明了韩尚服的依附本质,又巧妙地表露了自身的投效之心,讲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
“你很聪明。”三郎君诧异于她的机敏,凝视片刻,命人捧来个小木匣,内放小银锞子,“赏你的。”
“谢郎君信重。”谷雨并未先接过那小木匣,而是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到光滑冷硬的地面上。
“与你同在司衣司的小宫女立夏乃自己人,若遇事,写成纸条交于她,郎君也会通过她用同样的法子联络你。”三郎君的贴身近侍张福虚扶谷雨起身,微显告诫,“至于平常,少到北院来。”
立夏原是绣房的丫鬟,跟随入宫后,到司衣司做三等宫女。
三郎君布局得早,如今在王皇后的默许、赵贵妃的纵容下,愈发毫无遮掩。
“奴婢遵命。”既已表过忠心,谷雨不继续,反表现出副恭顺安静的样子,怕适得其反。
往常,谷雨都喜欢低头疾步快走,但惟有此次从三郎君的书房退下后,她步子迈得又稳又慢。
余光里,她在仔细打量这方小院,从枝头的殷红寒梅一直落到角门后幽深曲折的回廊中。
不急,徐徐图之。
谷雨的野心远不止于当女官。
何况,身为罪臣之女想救家人,重新光复门楣,也就这一条路能走了。
直到回了司衣司后,谷雨的思绪仍沉浸在北院的梅花上。
从前她家里也种着梅花,满园怒放,红艳如火。
“恭喜谷雨姐姐。”热闹的嘈杂声响起,门外是小宫女立夏领人向谷雨道喜,“不,是恭喜周女史。”
谷雨把木匣藏进榻底,方去开门,心头一颤:“女史?”
“对,尚宫局那传来皇后殿下的懿旨,放还女官和年长的大宫女,同时晋升新人填补空缺,您榜上有名。”立夏眼疾手快,替她阖上门,“名册便贴在尚宫局墙外。”
她得知后,二话不说,忙急匆匆往尚宫局去。
填补晋升的女官共十八人,历年最多,其余罢了,谷雨却看见沈蕙也在榜上,升为八品掌正。
沈蕙当真幸运。
谷雨想。
“啊......”面前突然出现个人影,谷雨瞬间回神,眼眸瞪大,肩膀微微拱起,像受惊炸毛的猫,“姐姐,你吓死我了。”
突然出现、做坏事吓人的沈蕙笑嘻嘻拱手道歉:“我的错我的错,吓坏我们周女史的小心脏可怎么办呀。”
“少取笑我。”谷雨恭维回去,“而且姐姐不也升任了嘛,年仅十三岁的八品女官,真真是掖庭第一人。”
“什么第一人,我巴不得不晋升呢。”沈蕙拉下脸。
“没听说那句话吗?”她是真怕被人盯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谷雨则觉得她愈发胆小:“那得多大的风能刮动姐姐这棵树,即便碰上天大的事,你背后都有段宫正、黄娘子庇护,她们没办法,还可以求赵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