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61
有此靠山,足矣在掖庭里横着走,偏生沈蕙比谁都谨慎。
“行了行了,既然碰见了,就一齐到尚食局弄些点心吃吧。”沈蕙离不开“吃点好的”这种庆祝方式。
“没我名字啊。”到尚食局时,沈薇观姐姐没即刻道喜,便料到自己不在晋升之列,神色平常,抓起干净的粗布擦擦尚滴着水珠的碗边,“早猜出来了。”
沈蕙过去帮她擦碗,宽慰道:“不着急,你才十二,不缺机会晋升。”
“对呀,而且司膳司的女官比别处更加责任重大,掌膳负责帝后膳食的时候虽少,可却负责保存留下的菜肴,万一发生不测,将与上官一同被重罚。”她揭开锅盖,奶白色的鱼汤里是白玉般的嫩豆腐,汤汁翻滚,鲜香四溢,“我惜命,如今年纪轻毛手毛脚的,等多历练些,再想着升任吧。”
年节将近,王皇后拨了额外的份例来恩尚掖庭女官,尚食局便做了一锅野鸡炖薯蓣并一锅鲫鱼豆腐汤,又炸了些鱼丸肉丸,烫点冬苋菜,沈蕙来得巧更来得早,各盛一大碗,米饭也是压实了,薯蓣软糯,浇上汤拌饭,很快下去半碗。
“原先尚食局的女官数量大于别处,司膳、典膳、掌膳全是各两名,司膳们要替帝后试菜,以防刺客毒害主子,待圣人登基,皇后殿下裁去冗杂的人员,将试菜的事交由大宫女,女官的重担是卸去了,然而这重担却加在整个尚食局上了。”沈薇极具自知之明,晋升虽好,可惜荣华相伴风险,不能因此被迷了心窍,反而白送了性命。
“还是宫正司清静。”沈蕙心里那一丁点的不平逐渐消散,转为担忧。
“对了,谷雨姐姐常说想吃甜的,这是我替姐姐留的糖蒸酥酪。”沈薇喝过几口鱼汤,又仔细捧过个小碗,递到谷雨手边,“和寻常酥酪不同,里面混了桂花清露,清香些,甜而不腻。”
谷雨接过小碗,道了谢,尝过一口后眼前一亮,连连分享。
三个小姑娘倒都互相不嫌弃,一人一勺地吃着。
沈蕙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咳……谷雨,听人说,你刚刚去前朝了?”
“谁说的?”谷雨不意外,“是立夏,或阿喜,也许两者皆有。”
阿蕙姐姐虽懒怠,但论关系与信任,三郎君的人定以其为首,而她算这一派里的新人,她的行踪,定会被上报。
她默默苦笑,勉强地弯弯唇角,无奈糅杂了些自嘲:“我比不上姐姐的姨母是许娘子,更比不上姐姐得赵贵妃喜爱,想寻三郎君当靠山,只得走这条路。”
“你一定要寻那么大的靠山?”沈蕙不解。
“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尚服局里打转。”谷雨目光坚定,话却委婉。
且虚假。
她是万不得已才骗人的。
沈蕙比她幸运,有姨母疼爱,妹妹也乖巧,相处多时,她做不到妒恨埋怨,但论坦白,更做不到。
谷雨很清楚,沈蕙无法与她感同身受,故而隐瞒,是最好的做法。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77章 失落 黎小梨的悔恨
“官职高如田尚宫, 也要忍受明枪暗箭,上要殚精竭虑侍奉好皇后殿下;下要安抚协调掖庭六局二十四司,平衡各方势力,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每每熬到子时, 她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沈蕙怕旁人注意, 压低嗓音,不禁频频蹙眉, “当然我懂, 人各有志, 我不过是希望你已做好心理准备,所得到的,并不一定真能弥补失去的东西。”
“姐姐,我还有什么能失去呢?”谷雨自认为没后路了, 不如蛰伏三年, 放手一搏。
“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己所欲, 我也不施于人。”忽然间, 沈蕙凝望谷雨眼里莫名的偏执,只觉她有些陌生,“祝你得偿所愿。”
看来, 她们真不是同路人。
沈蕙心里百感交集,思绪复杂。
这顿的后半段, 沈蕙便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了, 草草收场。
临走前,她塞了个食盒给谷雨,语气放软些:“晚上是不是要继续绣衣裳, 带些米糕走吧。”
谷雨没被沈蕙的话影响,点点头,拎上食盒迈出门,正要往宫道上走,不防在拐角处与人撞了个满怀,食盒险些脱手。
“蠢货,你小心点啊。”谷雨见是个身着宫女服制的人,许是因真心乱如麻烦躁,或是因看轻与得意,厉声呵斥。
此人却是黎小梨。
当时众艺台考试后,田尚宫没允了小梨做女官,这回依旧没允,被田尚宫赐了个姓,但不代表被重用,自打到了尚宫局,田尚宫再没分给她正事过,成日端茶倒水、取饭送饭,和小宫女无异。
田尚宫当然最信任早就跟着她的阿九,而拉拢小梨,无非是想拿她当一把刀,现今没空内斗,这把刀遂闲置了。
小梨当即跪下,不断求饶:“奴婢错了,请女史责罚。”
女史位卑,可也能罚一个小小宫女,掌两下嘴,再跪上几刻钟,就能使其颜面尽失。
一种戾气悄然弥漫谷雨心头。
狠狠罚她!
这种念想一闪而过,却直把谷雨吓得愣神。
但她终归是没惩处对方,轻轻眨了下眼,眼含迷茫,随即恢复如常,道“我无事,天这般凉,你快去歇息吧。”
谷雨飞速逃离。
她很害怕。
如果她现在去照照镜子,会不会发现自己的神情与当初折磨她的大绣娘们一模一样?
那原地,小梨扶着墙努力强忍膝盖间的疼痛站起。
当了女史就是好。
不,是有权力就是好。
小梨忽而想起许久不见的前干娘孙婆子,巴结上二少夫人后,孙婆子随主子进了宫,二少夫人成了皇子妃,她便是皇子妃的心腹,变作孙姑姑了。
一时间,她悔恨万分。
悔不当初和孙姑姑反目,恨田尚宫的轻视冷遇。
夜色愈发浓,小梨没回住处,而是顺小道去向前朝北院。
她决定去寻孙姑姑。
—
除夕夜,宫禁内灯火熠熠,几乎黯淡了星月的光辉,宛若白昼,麟德殿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清脆,觥筹交错,酌金馔玉,尽显天家气象。
祝酒词说了又说,庆贺宫宴的诗写了又写,但尚食局众人绞尽脑汁百般试菜后做出的佳肴却只被动了一点点。
麟德殿西北处临近的小院里有一赏花阁,沈蕙看守在此。
陪伴她的沈薇担心姐姐冻着,遣宫女把炭盆搬得离她近点:“姐姐冷吗,那备了甜汤、姜茶与酪浆,可以暖暖身子。”
“怪不得段宫正命我自早上开始就滴水不进,哪里敢喝呀。”她委屈巴巴地拢住斗篷,忍不住叫苦,“我这位置是一盏茶的空当也没有。”
赏花阁,虽名为赏花,实则是供后妃及宗亲贵戚们在宴席中途,出来吹吹风、醒醒酒的僻静之所。沈蕙身为宫正司掌正,被委以监督之责,若遇后妃或宾客在此无礼生事、言行逾矩,她需暗中记录在册,事后转交上官禀报中宫定夺。
然而,这“醒酒”二字,往往也只是个由头。
后妃多出身高门,亲族里不乏诰命,能进宫赴宴,而殿内拘束,两方便会借此“醒酒”的机会,来到赏花阁与亲人匆匆见上一面,互诉衷肠。
此刻,赏花阁里一间临时辟出的厢房内,郑修容与其母郑老夫人,便正在其中。
“哎,郑老夫人仍未从厢房里出来?”沈蕙瞥眼更漏,发觉不对。
这时尚仪局的方女史快步走来,她也是今晚负责赏花阁一带秩序的女官之一,秀气的眉宇间充满为难:“掌正,快半个时辰了。”
“女史以为该怎么办?”沈蕙深知这其中的微妙,便急忙问。
赏花阁毕竟是尚仪局主管,方女史斟酌再三,说:“等再过两刻,下官去叫。”
方女史虽也不大,但却是云尚仪的心腹,平日里见过不少后妃,谁都给她些面子。
不料两刻后,方女史一提醒,厢房内的细细私语骤停,门被砰的声推开。
郑修容面色不虞。
她一拂袖,嗔视方女史,苍白的面色被怒火染红,眼角含泪,咳嗽后,深吸口气,才稳住精神骂人:“谁允你离门边这么近的,冲撞主子,该当何罪?”
“修容息怒。”见事态不妙,在场官职最高的沈蕙连忙来打圆场,奉上盏热茶,“您何必在过节时动气,她不过是怕您错过向陛下敬酒,而且年宴时后妃通常会在敬酒后献礼,假如真错过,岂不是白费了您的一番心意。”
“沈掌正提醒得是,不怪你们。”冷风习习,吹散郑修容的恼怒,神思理智些,她咳得嗓子痛痒,正好喝茶润润,顺势将空茶盏随手递与方女史,恕其冲撞后妃的罪过,“大过年的,我的确不该动怒,快起身吧。”
孙女大发脾气,又咳到几乎站不稳,可郑老夫人就这般冷眼看着,静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