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95
  “禀婕妤,禀掌正、女史,二皇子妃来了。”守门的宫女远远传报。
  话音落,一身浅浅鹅黄色衫裙的二皇子妃领着四郎君步入院门。
  圣人决心守孝,又素来恶奢悦朴,年宴时没另用华服,而是以常服示人,二郎君效仿,他就穿了袭半旧的青衫,夫唱妇随,二皇子妃也打扮得普通,云鬓间仅簪着对银梳篦,当中拿绢花作点缀,一副贤妻典范的做派。
  “你们快起身,我不来醒酒,而是寻婕妤娘子。”她命众人免礼,又恭顺地朝陆婕妤一拜,“太后久不见婕妤回麟德殿,心间挂念,命我这当晚辈的探望一番,正巧四弟坐不住了,我顺便再带他散散步。”
  陆婕妤神色淡淡:“多谢皇子妃关怀。”
  “婕妤是二郎与妾身的庶母,妾身替二郎尽孝,应当应分。”二皇子妃推推四郎君,“四郎,去,请你陆娘子尝些馄饨。婕妤刚走不久时宫人上了小馄饨,说是二十四个分别代表二十四节气,馅心各不同,妾身觉得这样的热食最容易醒酒,遂急忙遣宫女装进食盒中趁热拿来。”
  四郎君比从前乖觉许多,小孩子比想象中的更会审时度势,大约是觉得生母病逝后失去依靠,新入宫的姨母郑修容又病殃殃得立不起来,谁待他好,他遂听谁的话,如今对二哥二嫂是唯命是从。
  二皇子妃牵住他的手走近些,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香味中夹杂了点其余花香。
  沈蕙鼻子灵,一闻便察觉出她和陆婕妤身上香味一样。
  这二皇子妃孝顺,帮过郑修容又敬重陆婕妤,但以段宫正所教导她的来分析,皇子妃与皇妃的关系过于密切,并非好事。
  陆婕妤实在倒霉,处境才刚容易些,就被人给盯上了。
  而陆婕妤没法子,只得说:“好,那二皇子妃与小四郎随我去里面坐会吧。”
  二皇子妃微微颔首后,朝方女史瞥来:“听闻,想来歇息需提前同尚仪局的女官支会一声,此事是我坏了规矩。”
  “无事,我们把您的名字补在名册上便好。”方女史怎能讲一个不字。
  “那麻烦方女史了。”二皇子妃笑语盈盈,“沈掌正和沈女史可允许?”
  沈蕙心下纳罕她怎认识自己,面上则气定神闲道:“此乃小事,又非宫正司主管,下官不敢多嘴。”
  二皇子妃粲然一笑,扶过陆婕妤的手缓缓走过,香风袅袅。
  待院中重归寂静,方女史与沈蕙沈薇附耳私语,疑惑道:“二皇子妃见过你们?”
  “应当是没有。”沈蕙摇摇头。
  沈薇亦是不解:“没,北院是前朝奉膳局供膳,除非来点菜,否则不归尚食局管。”
  “对呀,她也没见过我,北院在前朝,琐事大多由内侍省负责,我怕沾惹麻烦,从未踏足那,但她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谁。二皇子妃纯孝,得太后喜爱,康尚宫又是太后……”方女史的言语中充满嘲讽,“啧,以前至少明面上扭成一股绳的掖庭,而今竟也四处漏风了。”
  沈蕙随她笑笑,表示发牢骚。
  上辈子在大学时,吐槽老师,是同学间最简便地加深感情的方式,换作职场里吐槽上司,也相同。
  “不过,好在内斗少了,莫说宫正司跟尚仪局是一家人,便是什么田尚宫、曹尚寝,在姓康的来了后,都一改往日态度,暂时化敌为友。”方女史揣揣手,“等大宴结束后,去尚仪局逛逛,如何?”
  她和沈薇讲话时,语气稍熟络些:“阿薇同去吧,尝尝我们尚仪局的小灶。”
  掖庭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论交好,必先交好尚食局的人,方女史和几个大厨娘俱是称姐道妹的,又在见了几次沈薇后,立即相熟起来。
  沈蕙早听闻云尚仪允了下官悄悄支小炉子做饭,十分好奇:“女史既然相邀,我和妹妹当然要去。”
  站岗挨冻大半夜,必须用好吃的补回来。
  —
  北院,二郎君院中。
  堂屋西北角的一排庑舍里,一老一小两宫人正推杯换盏,小的那年约十七,杏眼柳眉,细腰丰臀,生得娇俏:“孙姑姑,腊梅再敬您一杯。”
  “你有心了。”孙姑姑,便是昔日的孙婆子,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受二郎君信任,在小院里威风八面,无人不敬,“姑娘是富贵命,何必如此敬重我这老婆子呢。”
  腊梅戚戚道:“什么富贵命,有人防我似防贼,两年后宫里八成会选新人,届时郎君也快开府了,若赐个庶妃侍妾进王府,哪里还剩我跟别人的地方。”
  二皇子妃为表贤惠,寻了宫女要抬侍妾,腊梅是其中一人,但二郎君纯孝,以替先帝守孝三年而拒绝。
  如此二皇子妃遂叮嘱腊梅莫急,待出孝后再抬她,可惜她今年过了生辰就十八,两年后又二十,以大齐风俗看,双十年华是老姑娘了,怎能配二郎君。
  她只觉若二皇子妃真有心抬她,先抬了就是,出孝后再承宠,也不耽误。
  孙姑姑自是拿乔,敷衍道:“姑娘放宽心,两年后我替你美言几句,那事就水到渠成了。”
  依孙姑姑来看,腊梅算是二皇子妃的人,二皇子妃重用自己,可论信任,远比不上陪嫁,等其陪嫁再长长岁数,能独当一面,恐怕就该冷落她了。
  假如想长久地得主子重用,该从二郎君那下手,找个能在二郎君那替她说话的。
  腊梅观孙姑姑总是没准话,气不打一处来,开始冷着脸兀自喝闷酒,醉倒后,由小宫女扶走了。
  蠢货。
  孙姑姑拍了拍衣袖,打心底瞧不起这种得势就轻狂,给她脸色看的人。
  她披上厚重的绸子面短袄,去廊下吹吹风,环视四周,不住得意。
  谁能料到她能从兽房的孙婆子变成宫里的孙姑姑呢。
  这二郎君是不如三郎君有个好养母好生母,可到底占个年长,也不是完全没继承大统的希望,若真到那日,段珺沈蕙算什么的。
  “奴婢见过孙姑姑。”忽而一人怯生生地走近。
  “是小梨呀。”孙姑姑定睛一瞧,思索片刻,认出道。
  小梨面露讨好,想上前拜她“干娘......”
  孙姑姑不动声色,本想好好讥讽几句,再寻个由头罚了她,但突然心头一动。
  等等……
  这小梨今年应是十三了,两年后的岁数不是正合适吗?
  “风太大了,进屋里来说话吧。”孙姑姑因此挤出些和蔼到眉宇间,招招手,跟唤猫儿狗儿一般。
  第79章 见家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先帝一朝时, 虽有宫人见家人的恩典,但并未真下诏书过必须在某月某日,年节过后既从明德十九年变为洪昌元年,新年新气象, 圣人除在前朝颁布新规后, 又改后宫种种,其余暂且不提, 只论这条恩典, 便彻底定了, 定为每年上元节前后各两日,宫人可于宫城西侧的九仙门外见亲族。
  夫唱妇随,王皇后遂拨出三百两白银遣内侍省在九仙门外搭六个棚子,备上炭盆, 方便众人暂时歇息。
  一时间, 长安城里无人不赞颂圣人爱民如子, 王皇后慈德昭彰。
  上元节清晨, 沈蕙拉上沈薇随许娘子来见姨夫表弟和如今已是苗家的义女小七儿。
  “阿蕙表姐、阿薇表妹。”许娘子的儿子苗谨规规矩矩地与姐妹俩行礼, 他和三郎君同岁, 稳重外表下难掩活泼顽皮,跟在父亲苗正忠后面,时不时与义妹六儿挤眉弄眼的, 正符合舞勺之年的青稚。
  “谨表弟。”沈蕙将一方小木匣递到他手中,“三郎君听闻你读书用功, 特命我将此白玉砚台转交与你。”
  无论出于何心理, 三郎君都极想念苗谨这幼时的玩伴,但没命许娘子转交赏赐,而是命沈蕙来办, 却有几分提点勉励的意思。
  苗谨恭恭敬敬接过,欣喜里是一抹小得意,挑挑眉,又道:“是,还请表姐替我把这封信送到三郎手上。”
  他也不称三皇子,还是像在潜邸时那样,叫三郎。
  许娘子不希望儿子走父亲的老路,替主子做些脏活,三郎君当然也不舍得让奶兄只是个奴仆,预备让苗谨以后去禁军里历练,可等真入了朝,本质上仍如父亲那般,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姐姐,好不容易和你见一面,你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我。”七儿不动声色地挤开他,抱住沈蕙撒娇,自竹篮里掏出裹着粗布保暖的油纸包,“我可是记得姐姐你最喜欢吃外面东市卖的羊脂胡饼,今早跑出去现给你买的。”
  许娘子只得一个儿子,把七儿当亲女儿养,苗家脱了奴籍后,买宅置地当普通富翁,小六儿摇身一变成了小门户里的女郎,双环髻拿红绸带绑上,绯色袄子配葱绿绫棉裙,脚蹬鹿皮靴,腰带上挂着晶莹温润的白玉佩。
  她望向六儿:“也有你的一份。”
  六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果然不一样了,竟如此体贴,那我勉强收下吧。”可在闻到那熟悉的香味后,六儿乐得笑开花,她是宫女,没那么多拘束,立即打开油纸包咬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