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17
世族中的文人一派听命于侍中柳相,他的门生遍布朝野,中书令郑公去后,柳家愈发无人能敌、如日中天......”
“如此简单的东西,还用你刻意来记?”王皇后一抬手,示意碧荷先停了动作,“第二本写着长安高门联姻情形的文册你可细细读过?”
元娘小心翼翼地望望她,面露讨好,显然是疏忽了。
“元娘!”她轻轻喝一声。
元娘忙点头:“有读过。”
“或许真读过,但却并未记住。”知子莫若母,王皇后揭穿元娘的心不在焉。
“我为什么要白费心思记那些无用之事。”元娘委屈不已,移开娘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离了小榻,直退到临窗摆着的月牙凳上,“等闲的普通贵女又凑不到我身边来,我平日里和您的几个侄女、晋康姑母家的妹妹玩得不错,不缺玩伴。”
其实是缺的。
听闻薛太后为三娘挑选玩伴,尤其是挑了赵国公薛瑞之女薛锦宁后,元娘顿生攀比之心,想央着娘亲把王氏女郎也召进宫,但王皇后自知此事绝非是选公主伴读那么简单,遂不允,而晋康长公主被御史参过豢养面首、结党营私、买官卖官后,吓破了胆,不敢随意踏入宫门一步。
想寻舅舅家姑姑家的表姐妹们玩耍,元娘只得出宫。
她噘嘴道:“您不会是想要为我寻夫婿吧?”
“不是。”纵然有心替女儿选驸马,王皇后亦要瞒着她。
“那就好,父皇孝顺,我自当跟随他给先帝守满三年的孝。”元娘狠狠松了一口气。
纵然贵为皇女,元娘思及婚事,亦是害怕。
她怕去步宜真长公主的后尘。
王皇后转而又问:“你对近来后宫里的风波有何看法?”
元娘哪里会搭理后宫之事,满头雾水,干脆胡乱敷衍道:“儿臣觉得太后虽是您婆母,但未免太爱越俎代庖,派了康尚宫去掖庭搅浑水,简直弄得那边没个安生的时候,您快找个由头直接惩处她,以儆效尤。”
“惩处了康尚宫,掖庭不就又恢复成风平浪静的老样子了吗,无论内斗多严重,对外却都是众人齐心,拧成一股绳。”王皇后心下一沉,凝望她面上的娇纵散漫,眸底不禁染上失望与自责。
“那多好呀。”元娘犹未察觉她的失言。
“好?”王皇后尽量解释,“女官有别于内侍,不乏官宦人家的女郎出身,门路繁多,即便是入宫后也未曾与亲族断过联系,某些高位女官还极爱以传授技艺当遮掩,大肆党同伐异,私相授受之事屡禁不绝。”
王皇后早就想着手清理掖庭了。
可惜她能以贤名压着后妃们,贤名也能反过来束缚自己,贸然赶了侍奉已久的老女官们离宫,实在显得中宫不慈。
她势必要当一个名垂青史的贤后,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一个污点,也不许出现,故而逐渐瞻前顾后起来。
元娘拧起眉头:“您是说黄娘子?
但宫里何止她一个历经两朝的老人家,除却黄娘子还有司宫令谢氏、女侍中萧氏、最年长的女学士林氏......
难不成她们人人皆有小心思,敢欺上瞒下?”
王皇后继续点拨:“人非圣贤,谁能没些私心。”
“比如,现今正教导你书画的女学士林娘子,她年过五十仍兢兢业业的,就是希望我看在她当过两代公主老师的份上再多给予些颜面恩赏,方便她离宫后借此为家里的孙辈求个好亲事。”她一字一句细细说来,“林娘子外任当县丞的儿子早逝,由寡居的儿媳靠族中接济养大三个孩子,单凭其子的官职,孙辈的婚事必然无法合心意。”
元娘依旧没明白关键之处:“可林娘子是公主的老师呀,本就清贵,假若再得中宫重赏,归家,将成为所有高门贵妇的座上宾,何愁孙子孙女的婚嫁。”
“林娘子的孙儿们可怜,她又是你的老师,我自然成全。”王皇后平静端庄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凉意,“可比她过分的人太多,贪得无厌,永不知足。”
“如此,您何不重用内侍省的宦官?”元娘总算问她一句成样子的话。
“宦官毕竟是阉人,从前多为贫民,很可能无父无母,再又无妻无子,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只会比女官们更贪婪。”她语气渐渐和缓,想劝女儿把话听进去,“一些人不好,就立马重用另一群人,你想得太过简单了。”
她淡淡道:“相互制衡,方能长远。”
朝堂如此,后宫也如此。
郑公去后柳相被加封为一品太师,柳家烈火烹油,只是有更显眼的薛氏、崔氏挡着,才没现出过度失衡的势态。
等圣人打压薛氏,料理了崔氏,下一个轮到谁,不言而喻。
晋康长公主虽收敛了不少,但与西平伯崔家相交甚密,元娘与她家的女儿玩得过于好,恐怕要引火烧身。
事关朝政,王皇后无法明说,可隐晦暗示,元娘又听不懂。
元娘的神色也极平淡,显然是当了耳旁风:“哦,女儿记住了。”
“懒散成型。”王皇后气极。
元娘最讨厌听教训,她今日本约了晋康长公主家的小女儿去城郊的庄子里跑马,谁知被王皇后按在宫里背文册背到晚上,心烦意乱:“女儿学这些干嘛呀,在宫里有您,开府后有各大管事和嬷嬷,再不济还可以去找宗正寺。”
“不懂识人用人,如何治家?”王皇后薄怒道,“而且治家只是次要的,人心易变,你若一直是如此态度,莫说让荣华富贵荫庇儿孙,恐怕早早就会把家业败了去。”
“我是父皇唯一的嫡公主,何愁荣华富贵。”元娘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你能永远做皇女吗?”然而王皇后冷冷一笑,厉声戳破她的幻想,“晋康长公主被打压后连宫门都不敢进,宜真长公主更是谨小慎微,成日躲在道观中。”
但即便这般,两位长公主的食邑仍在,每逢年节,宫里赐下去的赏赐如流水,儿女亦是都得到庇佑,前途安稳,京中高门纵然背地里心思各异,也无人敢真当面轻视怠慢二人。
归根结底,圣人毕竟是长公主们的亲兄弟。
可三郎君却非元娘的亲弟弟。
王皇后苦口婆心,可惜怒气上涌,过于急切:“还不快快多用功,多缓和你同三郎的关系,学学你二妹。”
“您这么喜欢二娘,叫她来当您的女儿好了!”元娘怎会愿意听这种话,猛然站起,小凳子差点被带翻,气冲冲扭过身子大步往外走。
她最厌恶阿娘这么讲!
冬夜寒冷,元娘尚且穿着单薄的寝衣,一众宫人吓得捧手炉的手炉,拿斗篷的拿斗篷,鱼贯而出,慌慌忙忙地追她。
王皇后气到几乎难以言语,肩膀微微颤抖。
春桃一脸心疼,端上早就煨着的汤药:“殿下,您喝碗安神汤吧,以防夜里总睡不踏实,是太医署新配的药方,滋阴补气,且比旧方子温和许多。”
被春桃喂了两三勺药,王皇后缓缓喘着气,几口浊气吐纳出去,却难吸上来半口,骤然苦笑道:“是我教子无方了。”
闻言,春桃与碧荷一惊,赶紧七嘴八舌地劝慰着。
“元娘自幼养在太后那,太后打着什么主意您心里清楚,就是故意养歪您的女儿来给您添堵,您切莫自责。”
“是啊,错不在您。”
“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明日您把元娘叫来好生说说道理,她不会不体谅您。”
而王皇后自知疏于管教女儿,悔意夹杂疲倦,弥漫心头:“本来觉得还可以慢慢教导她,为时未晚,谁知心性早已定了,青稚天真,娇蛮凌傲,她万一成婚后变成晋康那般,我该怎么办。”
春桃摇摇头:“您放宽心,元娘极其厌烦同谁虚与委蛇,别说交游朝臣,连和颜悦色些都不肯,绝对不会插手派系争斗之事。”
“天真有天真的好处。”王皇后只觉真被薛太后算计进去了,无力地靠在软枕上,“可毫无节制的天真,便是蠢钝。”
“沈蕙机敏活泼但不失沉稳,少年老成,底子又干净,奴婢已经吩咐过她了,有她陪伴开解元娘,元娘能学到不少东西。”春桃适时地提起沈蕙。
王皇后一叹:“莫说二娘,假如元娘可比那两个沈氏丫头聪慧些,我便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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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娘虽被特许在凤仪殿住,但北院里亦给她留了院落,紧挨这二娘,比三郎君的小院还宽敞些,一间堂屋一间花厅两座厢房两幢小楼,屋后是片桃花林,林中菡萏池上架石桥,惜隆冬时节万物衰败,徒留枯枝萧索。
日上三竿,屋中小几上的六七盘菜并三盘点心彻底冷透了,元娘仍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跨进门:“禀公主......”
“干嘛,谁允许你进来的,越来越没规矩了,再有下次,就去领二十个板子。”元娘烦躁地睁开眼,观她自作主张地进了屋子,破口大骂道,“等日后我出宫开府了,定要将你们这些目中无人的奴婢全留在宫里,身边就要只忠心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