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67
  可这桩本该被死死捂住的宫廷秘闻,竟如长了翅膀般悄然在掖庭深处流传开来,终究还是溅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好不容易轻松些了,沈蕙近来日日到司膳司寻妹妹吃点心,顿顿满饱,再快步走回宫正司来消食,结果行至僻静处时,竟听见假山石后传来几个小宫女压低的议论声,字字句句,直指二郎君的那桩丑事。
  她脚步一顿,轻咳两三下,示意那些小宫女即刻住嘴:“几位倒是聊得尽兴,仿佛旁若无人了。”
  “沈典正。”那几个宫人回头望去,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
  “私下妄议主子,按宫规当罚俸两月,抄录宫规十遍。”六儿上前一步,冷冷道,“你们可领罚?”
  “是,奴婢领罚。”小宫女们连连叩头。
  待她们惶惶退下,六儿面色凝重地看向沈蕙:“姐姐,观她们的衣着与腰牌,似乎只是某个司里最低等的小宫女,但那事情竟然都传到她们耳中了。”
  沈蕙明白她的意思。
  除去三郎,必定还有背后之人在推波助澜。
  第91章 沈蕙的作用 5v5骂战
  背后之人……
  王皇后是个不折不扣的贤后, 沈蕙纵然总觉得那份贤德里凝着些虚伪,可也必须承认,至少在表面上,后宫风平浪静, 众妃嫔姐妹情深, 从未似先帝时那般斗来斗去,传出骇人的丑事。
  可妃嫔们再亲爱, 私底下的心思各异, 谁又能知。
  三郎君虽记仇, 但既然已稍给了二郎君一个教训,便适可而止,绝不会蠢到继续借此兴风作浪,授人以柄。
  除非, 有谁看不得后宫平静。
  薛太后, 还是近来一直上蹿下跳争宠的崔贤妃?
  沈蕙面色凝重, 低声同六儿道:“你让小吉去查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假如真查出来了, 不必告诉我, 直接禀报三郎君。”
  “姐姐现在好生威风,像段宫正。”六儿一字不落地将她的吩咐记在脑中。
  “我怎能同段宫正比。”她从未想过去效仿段珺,只求三郎君是个可靠的上司, 容她摸鱼一辈子。
  两人心事重重地回到宫正司,刚踏入院门, 便见王司正立于廊下, 似乎已等候多时。
  即使观对方来者不善,但沈蕙仍神色淡淡地见礼道:“见过司正。”
  王司正挥退六儿,却是言语亲近, 想请沈蕙到屋中闲坐叙话,及入了厢房,她亲手斟上一盏清茶,推至沈蕙面前,意味深长:“沈典正尝尝这茶,是底下人孝敬的,说是上元节时特意从宫外购得,滋味很是特别。”
  她刻意加重“上元节”三字,目光紧锁沈蕙,试图捕捉其眉宇间细微的异样。
  她的人曾瞧见与三郎关系紧密的萧元麟在上元节时出宫过。
  二郎君那边以重金作回报,让她查清背后主使,说不定可以从此处入手。
  在王司正眼中,最重要的东西无非三样,命、银子和权势。
  故而,她可没甚职业操守。
  她收了钱却不准备仔细办事,盘算着假如真寻到三郎的重要把柄,就反卖对方个好,帮忙清理痕迹;如不,便挑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敷衍二郎君。
  “嗯,果然好茶。”沈蕙对王司正的试探浑然不觉,端起茶盏细细品过后爽快大赞,“清香甘冽,回味悠长。”
  王司正瞧她毫无反应,忍不住又强调一遍:“是上元节时买的呢。”
  “哦,原来是上元节时买的。”沈蕙自顾自去续杯,复又鲸饮,“怪不得如此别致好喝,多谢司正娘子。”
  “别喝了!”王司正见沈蕙懵懂洒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险些拍案而起。
  ?
  沈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她略拿不准主意。
  然而,这正是沈蕙在此局中的关键作用。
  三郎君深知众人皆视沈蕙为自己的心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从不让她沾染阴私脏事,只令其维持那副懒散的咸鱼本色,成为浑然天成的障眼法,若谁想从她这撬开缺口打探内幕,无异于缘木求鱼,注定一无所获。
  王司正强压下心头怒火,面上挤出僵硬的浅笑:“我是说,浓茶伤身,你若喜欢就带回去慢慢喝。”
  “好啊,谢司正娘子赐茶。”这本是客套话,谁知沈蕙立刻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她语速快,叽里咕噜一大长串讲完,王司正根本来不及打断。
  如此,王司正是赔了心思又折茶,白白同沈蕙费口舌,还被讨走两包上等的明前雀舌。
  “司正,用不用奴婢去把沈典正叫回来?”侍奉她的宫人问道。
  王司正微微显露些烦躁:“不用,再聊下去,她定会将我存的好茶喝个一干二净。”
  宫人收了杯盏,陪笑说:“沈典正喝茶倒是爽快,对了,几日后黄娘子出宫,您去送送吗?”
  黄娘子年事已高,自请离宫,王皇后留了她两回,见实在“留不住”,遂挑了个好日子许她归家,特下懿旨开恩,命其乘宫车回府,并赐宅邸一座、白银千两。
  王皇后此举,仁至义尽,是故黄娘子见好就收,再不见黄玉珠一面,只派人叮嘱她好生侍奉陪伴元娘,旁的打着歪心思的女官见状,收敛许多,自请归家的老人们瞬间多了起来,一一得了允准。
  王司正惟利是图,人走茶凉,黄娘子离了掖庭还有什么用,她连装都不装,到了那日,推脱手里活计繁忙,留在宫正司中。
  渐渐的也就入春了,众女官们聚在一处齐送黄娘子,融融洽洽的暖风吹过,宽袖飞扬,各种薰衣的香萦绕混杂,像开了满园子姹紫嫣红的花。
  为先帝素服了一年多,忌讳松了,不乏有女官敢穿些鲜亮颜色,不再是青青白白的素气。
  但黄娘子仍穿素服,半白的头发挽成个圆髻,上面只簪了个乌木梳篦。
  “好风光呀。”六儿遥望被春桃亲自扶上宫车的黄娘子,眼底难藏艳羡。
  沈蕙不喜奉承不相干的人,领着六儿远远立在最后:“既然羡慕,便认真读书,过了今年的女官考试。”
  六儿挽上她的胳膊,撒娇道:“姐姐,你越来越像段宫正了。”
  “我是督促你,等到时候我才不会给你走后门。”每年八月俱是要选女官,这回沈蕙不仅成了老师,还被田尚宫点作批阅考卷的人之一,“姨母家里来信说,七儿悟性极高,请来的女师皆赞不绝口,虽起步晚,但学到现在,亦能稍微把琴棋书画学个明白了,你难道要向她认输吗?”
  “当然不会,等以后,我也会被人称一声娘子。”六儿挺起胸膛,双眸闪闪发亮。
  “不错,志向高远。”沈蕙自是希望六儿可以升为女官。
  一来,六儿是她的人;二来,宫正司里总得多几个真干活的。
  女官中,有人对黄娘子热络,便有人不甚恭敬,卢尚功清傲,虽敬佩其文采斐然,却因黄家的行径看低对方一分:“终于出宫了,否则不知还要闹出多少笑话,险些快将玉珠逼死了。”
  曹尚寝缓缓叹口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黄娘子是心系家族。”
  五品女官中,曹尚寝第二年长,性情平和,没做过多评价,只是言语里不乏唏嘘。
  黄娘子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却因过度扶持家族而被皇后殿下赶出宫,值得吗?
  “靠卖女儿换来的荣华富贵,怎会长久?”卢尚功颇为不屑,“若卢氏子弟敢生出此等心思,族中定不轻饶。”
  她性子直,素来是快言快语。
  “卢妹妹你是出身范阳卢氏的女郎,在这宫里有几人能同你相比?”代薛太后送了赏赐给黄娘子后,康尚宫正欲走小路去寿宁殿复命,听过卢、曹二人的窃窃私语,阴阳怪气道。
  站着说话不腰疼,若真能投生到世族里头,谁又愿汲汲营营的。
  “比不得出身,便比一比德行,门第家世与德言容功总该占一样。”目送黄娘子离去后,田尚宫不动声色地站到卢尚功身前,和其对上,绵里藏针,“康尚宫,你说是吧?”
  黄娘子一走,她背后无人,更需拉拢与康尚宫不对付的女官,先是委以沈蕙重任、表示与其老师段珺握手言和,又屡次替卢尚功打圆场,四处结盟,合纵连横,忙得很。
  而康尚宫自持是薛太后的心腹,又见老对手失了倚仗,难免得意忘形,双眸一瞥,施施然走近些,反唇相讥,毫不退让。
  女官好面子,骂人也文雅,低声细语,叽叽喳喳如小鸟叫,不过两位尚宫毕竟都是身居高位,就此交锋,你来我往的,十分吸引人,许多人的脚步因而放慢,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吃瓜,是人类的共性。
  何况掖庭里亦有不亚于沈蕙的咸鱼躺平高手,任凭上官斗得两败俱伤,她只管做好分内之事的同时看看乐子,哪一方都不站。
  没了压在头上、时时刻刻催她嫁人的姑祖母,黄玉珠重现活泼俏皮,用手肘怼怼沈蕙:“快看,那边骂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