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96
  —
  韩氏的事情不了了之,沈蕙的病也早就痊愈,但掖庭那仿佛遗忘了她一般,无人下令放她回去,直至开春,仍不得走动。
  对此,沈蕙很满意。
  休假生活多姿多彩,收集糖糕的猫毛做猫毛毡,吃过饭打一套八段锦,练练字画画大肥猫睡觉图,唯一苦恼的是因太过沉迷看话本,废寝忘食,灯烛花销甚大,为不引人注意,不得不开始自掏腰包贿赂宫女去买。
  更别提入春后,池冰融化,生机勃勃。
  “里面的锦鲤那么大,却没有人来钓,多可惜啊。”沈蕙趴在栏杆边,低头瞅着在绿油油的藻荇间穿梭的肥胖敦实大鲤鱼。
  “许是不容易钓吧,奴婢在这方小院当了十余年的管事,还未曾见谁钓上来过。”负责看守的老宫女着实佩服她的良好心态,进了这方院子养病的人要么是等死要么是拼命打点求出去,头一回见仿佛来隐居的,无语凝噎,只得顺着对方说的讲,“但典正要的鱼竿奴婢已准备好了,今日正好天晴无风,您试试?”
  沈蕙跃跃欲试,可怕也被附着上“空军”的诅咒:“我从来没钓过。”
  前世上大学时虽是在老校区,校区小而拥挤,宿舍乃六人寝,但好处是风景绝佳,养鱼的大湖是民国时就有的,不少人因此沉迷钓鱼,可惜一聊就是钓鱼好,一问钓上多少却不吱声。
  下鱼竿前,沈蕙先洒下点花糕碎,准备实在不行就打窝。
  “如今这宫里再找不出与你一般清闲的人了。”
  又是那道熟悉的清朗平淡的声音。
  “郎君来啦,快坐。”萧元麟隔三差五的来,小院子偏僻,虽是后宫可没谁愿意把这靠近冷宫的地方当后宫看,无人在意,她便习惯了,“你会钓鱼吗?”
  给沈蕙带过冬衣、炭火、春衫后,他今日又帮许娘子送点心来,大食盒里俱是沈蕙爱吃的,由她姨母花重金从宫外而买:“会一点,幼时陪母亲玩过,其实不难,且全凭运气,若是运数到了,不用饵料,也有愿者上钩。”
  “好高深的话。”摆烂多日,沈蕙处理深层信息的大脑需重新开机。
  “是在下卖弄了。”萧元麟接过鱼竿,随手一抛。
  沈蕙仍懒洋洋地倚在那,一面等着大胖锦鲤上钩,一面与他没话找话地闲聊:“你科举考得怎样?”
  “进士及第,受封九品校书郎,但圣人准我依旧住在宫中,否则也无法来探望典正了。”高中是喜事,可他的言语淡如水,未见丝毫喜气。
  大齐的科举不糊名,考前又有行卷这一说,拿上诗集到长安城里逛逛,谁不知他萧元麟是圣人的外甥、公主之子,念在皇恩浩荡,怎至于不第。
  “恭喜恭喜。”沈蕙鼓鼓掌,“校书郎,听着就很清贵呀。”
  因沈蕙对此事的反应活泼,他遂尽力提了些兴意,多说些:“做官一般都是从校书郎、县丞、主簿等低微的职位做起,不过当校书郎至少能留在京中,算是好事了。”
  也许是萧元麟近来运气好,短短一刻钟鱼就咬了钩。
  “上钩了上钩了。”沈蕙忍不住欢喜地惊呼,但又怕吓走鱼,才叫出一声,就赶紧压制嗓音,手忙脚乱地去拿鱼篓,戳戳它,“好大一条,真胖啊,简直是鱼中糖糕。”
  大锦鲤顽强,用鱼尾去抽沈蕙这抓了它还侮辱它的大坏蛋,被萧元麟及时按住:“看着像千步廊池子附近里养的鱼,不知道怎么游到这了。”
  沈蕙不忍心,毕竟是观赏鱼:“那很名贵吧,而且这种鱼肯定不好吃,要不放了?”
  “嗯,听你的。”萧元麟一倾鱼篓,大锦鲤欢快地重新跃进水中,凭借自身重量优势,砸出个大水花,差点飞溅了他满身,算作报仇。
  “已经开春了,却还委屈典正被禁足。”他思及之前沈蕙揪猫毛的动作,怕其真实心眼地来擦水珠,一下抽走对方举起的帕子,吓得自己动手,偏过头去,“谢谢。”
  少男心事百转千回,可木头少女想得直白。
  准备擦手的沈蕙一愣。
  萧郎君干嘛抢她巾帕啊。
  “今年事多,要选秀、要为三郎娶亲、要给元娘二娘想看驸马......我出去得太早,肯定一大堆烂七八糟的宫务等着我打理。”沈蕙又掏出备用的帕子擦手,“我最怕累了,还是安稳过自己的小日子好。”
  她指指挂在腰带上的猫毛毡装饰,解下来递给萧元麟展示:“喏,这是小糖糕,我最近闲着没事的时候做的,但你别直接拿在手中,因为是用它的原材料是猫毛。”
  “惟妙惟肖,真精巧。”萧元麟隔着衣袖将其握在掌心,“幸好元娘又出宫了,否则让她看见,可留不住。”
  “又出宫了?”沈蕙挠挠头。
  因知她一贯嘴严,萧元麟不隐瞒内情:“皇后殿下想为她举办赏花宴,说是赏花,实则挑选夫婿,她不肯,赌气跑到外祖母大长公主那住。”
  虽也把元娘看做熊孩子,可沈蕙从未讨厌过元娘,略担忧道:“即使贵为皇女,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婚事呢。”
  “圣人与皇后的考量总是多些,元娘无法理解。”因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身不由己事,萧元麟便漠然些,“而我父亲早逝,母亲对此不关心,圣人遂不多提。”
  沈蕙以为他是抱怨圣人的忽视,随其点点头:“郎君比我大两岁,快及冠了,确实是该说亲。”
  而似乎是想暗示什么的萧元麟话锋一转:“可我恰巧没这种心思,独自一人,乐得清静。”
  “嗯。”沈蕙再点头,“清清静静的自然很好呀。”
  沈蕙一向如此,朋友说什么她都认同,反正那是旁人自己的事,拉着她说只不过找个树洞而已,何必真情实感地辩论。
  “典正以后若能出宫,会想嫁人吗?”不知为何,萧元麟忽然问。
  “我没想过,毕竟现在我仍是女官,相比考虑那种没影子的事,多交几个亲密的好朋友更重要。”她实话实说。
  听到这种答案,那几点紧张悄然消散,萧元麟的平静的双眸中飞快流淌过一丝轻松:“看来,典正与我所见略同。”
  两人对坐,促膝长谈,慢悠悠地消磨过大半天。
  萧郎君人真好,怕她无聊,总主动来陪她闲聊。
  送走萧元麟后的沈蕙想。
  然而她随手一模腰间——
  猫毛毡呢?
  帕子没了,猫毛毡也没了……
  怎么还带顺手牵羊的。
  沈蕙把剩下的猫毛毡挂坠挨个放进木匣里,再不明晃晃地系在腰带上。
  北院。
  萧元麟将猫毛毡包在巾帕里收好,触碰到掌心时,立刻发痒,微微红肿,可待涂了药膏后,那抹痒意仍炙热。
  从前痒在手心,如今痒在心中。
  又是一次彻夜难眠。
  第100章 司正 报恩
  沈蕙本以为自己至少要等选秀之后才能被放出去, 谁知晚春时,司宫令身边的女官便带来了王皇后口谕,晋升她为司正,重归宫正司。
  得知后, 她瞅瞅住了小半年的院子, 竟心生不舍。
  繁忙过方知清静多可贵,怪不得司宫令等高位女官各个深居简出的, 除非中宫召见与日常理事, 绝不主动见人。
  “可有试试六品女官的袍服?”翌日, 段珺亲自接了沈蕙回宫正司,一进院,却是领她去新厢房,原来王司正所留的东西早已撤了, 只余日常的器具, “今年用的料子都是蜀地上贡而来, 轻薄细滑, 颜色又正, 你岁数小, 穿着合适。”
  宫正司冠服和别处不同,是仿的男子服饰,可六品司正自有另一套和其余司里女官样式相同的礼服, 遇大事时穿,湖蓝色的素纹绫衫配白纱裙, 外搭鹅黄帔子, 发髻上配的是银梳篦与莲花华胜。
  段珺捧来沈蕙的衫裙:“不怪我把你丢在小院子里那么长时间吧。”
  沈蕙摸着那光滑的小衫子,诚恳一笑:“怎么会,我知道宫正是为我好。”
  “你......”段珺本想感叹她瘦了, 结果左瞧右看的,愣是没从沈蕙的面容间发现半点受了委屈的痕迹,无奈改口道,“女大十八变,你终于从当初头发枯黄的小丫头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孩子了,身形修长,丰腴康健,也不辜负你姨母把你交到我手中。”
  这孩子一向如此,也好,能吃是福。
  “我有胖得很明显吗?”沈蕙忙放下衣袍,摸摸脸颊。
  “不胖,还是身上有点肉好,否则随便什么风一吹便要生病。”这动作呆愣可爱,见此,段珺不禁失笑,“这回你晋升六品是喜事,但福祸相依,小小十六岁的司正太惹眼了,即使康尚宫再不敢坑害你,可那些不伤及性命的明枪暗箭,亦是会出现。宫里的人如树木,就是要壮实些,才能活下去呢。”
  “那我肯定没问题,而且我连康尚宫都不怕,还怕其余的虾兵蟹将吗?”沈蕙又仔细照了照铜镜,才长舒口气,恢复懒散活泼,往榻边一倒。
  山中方一世,世上一千年,再回宫正司,她才发现外面已大变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