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作者:
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073
方修诚似乎是被这句话触动了,笔尖略微顿了顿,洇出了一小滩几乎察觉不到的墨迹,随后他也没搭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了。
庄引鹤看着他来自本能的反应,心下一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好像,是该难过的。
但是人本来就百面千相,他因为眼前的方相跟十年前的那个方修诚对不上,且这之间相差的实在离谱,所以就想妄加指责。他在这自诩清高地去批判别人,可十年前的庄引鹤跟现在的燕文公相比,又有几分相似呢?
一方面,庄引鹤觉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是不应该被拿去要求别人的。
可另一方面,庄引鹤幼承庭训,所以他自小就知道,天下苍生都有活着的权利,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别人的命视为草芥。但最让庄引鹤觉得拧巴的是,方修诚也是他曾经“庭训”的一部分。
庄引鹤一直沿着他们画好的这条路往前走,可一抬头却发现,身前一直引导着他的所有人,全都不在了。
燕文公心下凄然,但还是记得把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交代了:“我想出去跑跑,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我都快长毛了,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方修诚写完了,他把那折子摊在那晾着,拿过一旁的帕子净了净手:“你若想去,给乾元帝胡诌个理由就行了,只要皇上没意见,谁管你野到哪去。”
方修诚说完,又仔细看了看庄引鹤,这才发觉出不对来:“你戒烟了?”
庄引鹤兴致缺缺的转着扇子,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是啊。”
方相听出了庄引鹤的心事,却只以为他是小孩脾气,因为戒了烟的事情不开心。他一直就不是个慈父的形象,此刻也安慰不出什么来,就只是表示:“早戒了更好,垂头丧气的做什么。我这有一套还不算错的青瓷茶具,你拿回去,烟瘾犯了的时候就泡点茶喝吧。”
于是庄引鹤在回去的时候,当真是连吃带拿,叮里咣当的打包了不少东西回去。
燕文公晚间在小筑,跟竹七一起吃过饭后,心里还是寥落,这一烦,便又馋起来了,这才想起去问那套茶具的事情了。
可谁知温慈墨应下后,给他拿出来的,却不是方修诚给的那一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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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地方的钩子在第二章 ,怕宝们不记得了提一嘴
第35章
方修诚既然是世家魁首, 那自然是不缺钱的,可他本人没什么物欲,所以吃穿用度上并没有太过铺张。这种风格也一并延伸到了他待人接物的习惯上,他送给庄引鹤的那套茶具并不是出自名家手里千金难求的孤品, 但是方相的地位在那放着, 这套青瓷也是官窑里的最拿得出手的了。
庄引鹤瞧着温慈墨现在端上来的那套茶具,虽说也是青瓷, 但是上的那层釉却是厚薄不一, 胎体上的颜色也远远达不到天青的标准, 明摆着是那些不知名的小民窑按着官窑的样式仿的,所以庄引鹤奇怪的问:“方相给的那套呢?”
燕文公这遭也算是真问对人了,方修诚给的那套茶具刚拿回来,甚至都没等到入库房, 就直接被小公子风轻云淡的打包扔出去了。
那老匹夫前前后后不知道祸害了庄引鹤多少次, 甚至连燕文公如今的腿伤也有不少是拜他所赐, 温慈墨对他没有一点好印象, 方相这次无事献殷勤, 谁知道是不是又憋了一肚子坏水。
任何事情, 只要跟燕文公沾上了一点边,温慈墨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占有欲,这次索性借着职务之便, 直接从他这就拦下了。
只是这些阴暗的小心思,自然不能让庄引鹤知道, 于是温慈墨一边挑选着合适的茶叶, 一边回道:“这套茶具是我专门出去买的,挑了好久,先生不喜欢吗?”
庄引鹤有点吃惊, 他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套杯子上有些模糊的花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哪来的钱?”
小公子虽然在府里说一不二,但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个奴隶,所以纵然表面上风光,但其实温慈墨是没有月例的。不过他用钱都是直接从林远那走,倒也不会真缺了他什么,只是现银这种东西,温慈墨确实没有。
竹七这时候才想起来:“哦,小公子一直给我抄书,主公的书房我不便去,所以有些孤本,我若是想看,就让他去抄,等他抄罢了我也会给他几两碎银。”
温慈墨一套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闻言还不忘打蛇随棍上,故意让庄引鹤心疼自己:“我存下的钱不太够,为了这套茶具,我可是实打实的抄了一下午,手都抄肿了。”
竹七听着主仆俩的谈话,笑着摇了摇头。
燕文公被小孩这么一闹腾,心里压着的愁绪居然散了几分,他心情一好,难免就又开始卖弄他那张嘴了:“就你那鸡爪子挠出来的字,夫子能看清楚吗?”
温慈墨被这么冒犯,也不生气,仍是擒着抹笑意,熟练地分着茶。
还是竹七接下了话头:“主公忙得很,想必没怎么考校过小公子的课业,他的字现在虽比不得名家,却也已经有几分气候了,若假以时日,定能写出一套他自己的风格来。”
庄引鹤微微有些惊讶。
他清楚夫子的为人,竹七嘴里的话是不会说满的,可如果连他都能夸上几句,那就说明这孩子的字已经十分不错了,可笑的是,庄引鹤居然从来都没有留意过这些。
他把温慈墨日日养在身边,可这孩子的成长,居然还要从别人那才能打听到几分。
燕文公把杯子拿起来,仔细的品着因为冲泡时间得当,所以一丝苦味都没有的茶水,心里难得多出来了几分愧疚。于是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不显山不漏水的赐了一个恩典:“再过几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金州吧。”
庄引鹤虽然这么说,但是去金州这件事也不是“过几天”就能敲定的。眼下方相既然有意晾晾世家,那燕文公身为他的忠实拥趸,自然也就跟着一块沆瀣一气,硬是过了小半月才给齐家了一个准话。
可就算是世家内部在这件事上已经达成了一致,也还是要过皇上那关,于是又得往上递折子,庄引鹤索性一边等萧砚舟的朱批,一边筹备着路上要用的东西,这事就又不轻不重的拖了半月。
可时间不等人,这一来二去的,北方的寒气瞅准机会,卷着碎雪一般的薄霜,呼呼啦啦地吹了过来,给尚且倔强地抱在枝头上的枯叶披上了一层晶亮的铠甲,以至于每天早上温慈墨去隔壁练剑的时候,都能从呼啸着的朔风里闻到冬日特有的味道。
往年这时候,庄引鹤被这要命的寒气一扑,总要大病一场的,但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戒了烟的缘故,他的身体好了不少,虽说见风后还是会咳上几下,但是这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自从他残废了之后就一直如影随形,庄引鹤早就跟它和解了。
温慈墨却不这么想,他把他的先生养的这么精心,可这人还是小病不断,看来底子是真的差,于是小公子事必躬亲,恨不得把燕文公塞到锦绣堆里去,直把庄引鹤折腾的哭笑不得。
等这一切都打点妥当,三人终于可以出发的时候,离过年也没剩几个月了。
他们虽说拿的有圣旨,可到底是违反了质子令,所以庄引鹤此次非常低调,没让人来送,只找了一架平平无奇的马车,由祁顺扮成车夫在前面掌舵。
这驾随处可见的马车在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后,伴着清脆的马铃声,一路向西去了。
这是温慈墨第一次出远门,他打着帘,顺着轿厢的小窗,回头看着皇城巍峨高大的城门和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庄引鹤看见了,只以为小孩舍不得家,所以开口劝慰道:“我们出发的早,此番不会耽误回来过年的。”
这是温慈墨来侯府后过的第一个年,估计也是他此生中第一次好好过年,所以庄引鹤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揭过去。
温慈墨把帘子放下,在心中又描摹了一遍大周的地图,这才说:“可先生如果要想回京过年,预留的时间就太短了,不够我们中途再折去厉州一趟的。”
“买厉州的火器,又不一定非要去厉州。”虽说已经入冬了,拿个扇子实在是不合适,但是这里面的机关可以在要命的时候应应急,所以庄引鹤还是把那个洒金折扇带在身边了,他此时摩挲着合在一起的扇骨,老神在在的说,“西夷十二州蛇鼠一窝,互通有无很多年了,我知道一个隐秘的渠道,从金州那也能买到厉州的‘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