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112
  温慈墨看着庄引鹤那翘尾巴的得意样子,喉结滚了滚。他转开了目光,不动声色地拧了拧右腕上的铜镯。
  三人就这么顶着朔风,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走着,只是离皇城越远,他们要面对的东西就越多。不仅是周边的气温越来越低了,就连空气也越发干燥起来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拉车的那匹马算不得什么良驹,脚程不怎么快,他们走了小一个月,这才到了齐国。
  温慈墨自小长在掖庭,乍一来到干燥的北地,呼吸的时候,觉得鼻腔和那连着气管,都被这粗粝的空气磨的干疼。庄引鹤倒是习惯得很,甚至就连他腿上跗骨之蛆一般的疼痛,都因为逐渐远离了阴湿的环境,而好了不少。
  这让他难得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自己真的是离故土越来越近了。
  庄引鹤久不归家,所以哪怕脚下踩着的是齐国的领土,他也从里面觉察出了些可爱和眷恋来。
  不过为了避嫌,他们这次并没有从大燕出境,而是选择了从相邻的齐国出去。虽说这样确实会离金州近一些,但是中间要跨过一段犬戎的国界,还是十分危险的。
  他们在正式进入西夷十二州之前,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所以今天就暂且歇在刚刚被战火蹂躏过的幽都城内了。
  有梅老将军在,幽都里外的城防全都井井有条。他老人家战功赫赫,犬戎在他的威慑下确实安生了不少,也不枉燕文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人钉在这。
  只是温慈墨心里还是不安,所以一直随侍燕文公左右,半步都不敢离开。到了住店的时候,更是把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小公子又在枕头下藏了一把匕首,这才放心了一些。
  跟温慈墨的小心翼翼全然不同,祁顺一到齐国,那当真是游鱼入水一般,他咬着满嘴的幽都方言,轻车熟路的找了个铺面,买了三套金州人日常穿的长袍回来,让众人今天先试试,要是不合身,出发前也能找个裁缝改了。
  他舍得花钱,衣服的料子自然不错,庄引鹤换上后,周身桀骜的气质压都压不住,不过好在他此行的身份原本就是一个富商,倒也不用特意遮掩什么。
  祁顺和温慈墨作为侍卫,服饰就没有这么华丽了,只是那垂到脚面的头巾,温慈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包。祁顺自己也在折腾,就先顾不上他,最后还是庄引鹤招了招手,让小孩跪到身前,他亲自把温慈墨的头巾给包好了。
  燕文公看着眼前佩着刀跟祁顺站在一起的孩子,发觉温慈墨是真的长大了,他周身温润的气质被朴刀一衬,愈发显得凌厉了。
  祁顺也四下打量了一番,没发现不妥,就不打算找裁缝改了,他也懒得避人,索性直接就开始脱衣服。
  庄引鹤对他这幅德性早就习惯了,见状直接把扇子搓开,遮在眼前,问:“不还缺了一样东西吗?”
  祁顺闻言,头也不回地道:“已经去过屠户家里了,因为今日已经晚了,剩的那点下水都不太好,所以我跟那屠夫约好了,等明天走之前,赶早去他们家买一副肠子回来。”
  温慈墨也学着祁顺的样子,慢慢地拆着自己的头巾,听完这句话,他心里也纳闷,怎么去一趟金州,还要准备一副猪下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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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面这一段不知道塞到哪,就放到作话了:
  温慈墨聪明,大约也猜得到庄引鹤是因为什么戒的烟。但是这几个月下来,对于断章取义这件事,小公子早就无师自通了,而且看他眼前这架势,还大有把这技能练到炉火纯青的意思。
  温慈墨才不管那么多,反正在他这,他家先生就是为了他才戒的烟。
  这个认知一度让他心里多了一点勾人的甜意,燕文公的小小让步,在温慈墨这却被无限放大。
  小公子品了又品,觉得定是因为自己在庄引鹤心中的分量比那吸了七八年的烟叶要重的多,这才让他的先生下定了决心。
  于是温慈墨把这点窃喜和那个锡盒包一起,锁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第36章
  北地的夜晚格外冷, 不拘冬夏。
  温慈墨被冻得够呛,本来以为早上出了太阳后会好一些,可是眼下已经算是天光乍破了,那点鱼肚白放牧着漫天的星子往西走, 可谁知道就连这冰冷的日头也怕北地的朔风, 只敢躲在云层后面,漏出来的那点零星光束根本不顶用, 幽都还是冷的连地面都结了一层霜。
  温慈墨把庄引鹤身上的狐裘又拢了拢, 那人被寒气裹着, 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庄引鹤看着呼出的白气,又把自己往轮椅里窝了窝,可他分明记得,故乡的冬天并没有这么冷啊。
  正跪在客栈门口睡觉的骆驼被这动静惊醒了, 它撩开浓密的睫毛, 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人, 就又兴致缺缺地闭起眼睛去睡回笼觉了。
  他们现在已经换上了金州人的衣服, 正在客栈门口等祁顺回来。
  温慈墨怕穿堂风吹着他家先生, 所以把人推到了廊下, 两人刚刚站定还没多大时候,祁顺就回来了。他的右手提了一个用麻绳捆好的油纸包,那油纸包太大了, 被风一吹就打着旋的转,那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冷的空气一扑, 居然还冒着热气。
  祁顺嘴里叼了一个饼子,不便说话,就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又从怀里摸了一个小包袱出来,一把扔给了温慈墨。见人接稳了,祁顺直接提着那包东西就往后院走,东西备齐后已经准备出发了,他得把马车赶出来。
  温慈墨把那小包袱拆开,这才发现里面是三个刚出炉的大烧饼。
  庄引鹤微微偏了偏头,避了避那冲进鼻子里的油香气——天太冷了,他喝了一肚子的寒气,这会什么都吃不下,只想吐。
  温慈墨见状,又把那小包袱折好了塞进怀里,准备等上了马车再哄着人吃一点。
  马铃声细碎的响了起来,门口的骆驼这下又被吵醒了,它愤怒的打了个响鼻,索性也不睡了,嘴里慢慢地嚼着反上来的草料,目送着三个人渐行渐远。
  马车上,庄引鹤捏着干巴巴的饼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他胃里难受,吃得就慢,他又不想让小孩看出端倪,索性只能多说几句话来占住嘴:“你不会说犬戎话,等一会出了幽都之后,遇见来盘查的蛮人,你就装成个哑巴。”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吃饭的艰难样子,也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是车上没热水,他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顺着庄引鹤的话头往下问:“如果他们发现我们身份不对,会发生什么?”
  庄引鹤啃了半个饼子后,实在是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递给温慈墨,本意是想让小孩再给放回去,可谁知那人接过来后竟直接塞嘴里吃了,燕文公被冻得浑身没力气,也就随他去了:“齐大人都这个年纪了,为了不来这鬼地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求我这个小辈,你猜是为什么?”
  温慈墨慢慢地把手擦净,反手握紧了身后的刀柄,那意思不言自明。
  果然不出庄引鹤所料,他们从幽都出去后不久,就被人拦下来了。
  温慈墨听不懂犬戎话,就只能留心他们的语气,马车外,祁顺先是客气地说了些什么,可那些人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咋咋呼呼的打断了。
  小公子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反手握刀,拇指一顶,刀锋已出一寸。
  庄引鹤瞧见了,不动声色地覆住小公子的手,同时也握住了刀柄,随后,他不容分说地把刀又推了回去。
  温慈墨脸上微讶,但是他谨记着庄引鹤的嘱托,没出声。
  燕文公在那几个犬戎人吵得最欢的时候,轻轻叩了叩轿厢,外面顿时没有声音了。
  庄引鹤把帘子打开,说了一句什么,那几个犬戎人脸上的倨傲这才散了不少,可还是有一个兵卒打扮的人不死心,盯着温慈墨脸上的缎带一个劲的瞧。
  庄引鹤见状,拿了一袋碎银扔出去,好悬没直接砸到那人脸上,随后,他当着外面那几个蛮子的面,把帘子拉上了。
  那几个人在外面吹胡子瞪眼了半天,但还是没办法,放人走了。
  温慈墨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几个人只是来打秋风的。小公子绷了一路的神经这才松开了不少,手可算是没有一直放在刀柄上了。
  庄引鹤却没注意到这茬,他顶着寒气,把帘子掀开了一条小缝,然后向着大燕所在的西边,痴痴地望着。
  朝着这个方向再往前去几百里,就是他的故乡了,自从七年前的一别之后,这是庄引鹤离大燕最近的一次。
  那里有他的臣民,有吃不完的酸果,有无止境的吹刮着的风,还有……他的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