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者:
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067
其实都是些寻常的症状,咳嗽伴着点低热,只是老萨满这把上了年纪的骨头不争气,喝了多少药都没有痊愈的意思。
铎州牧在卜了一卦之后,果断的张榜,出重金悬赏能治好病的神医。
沽名钓誉这事,温慈墨最擅长了,在他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就敢用这法子从掖庭里往外捞人,所以眼下无间渡把这件事给他报上来了之后,温慈墨立刻就开始动心思了。
他跟二公子眉来眼去的这么一合计,就直接去找燕文公借人了。
温慈墨原本是打算,让苏柳扮成个神医,先混进铎州牧的府邸里再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把那老萨满制住了以后,他们就可以兵分两路了。
苏柳和梅既明这边,负责扮成胡巫的样子,暂时先留在铎州。而温慈墨则是想办法将那个老萨满给带出来,等人进了大燕的国境后,收到信的梅既明再带着苏柳逃出来。
一开始他们谋划的很好——让苏柳扮成个神医,温慈墨和梅二则装成两个学徒,跟在苏柳的身边。
可三人真扮上之后,却发现不是个事。
先不说苏柳那骨肉匀停的身量像不像个医生,就单说梅既明和温慈墨这俩人宽肩蜂腰的样子,那指定不能是个望闻问切的学徒。
三个人扮上后往那一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对劲,只要不瞎,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居心叵测。
最后苏柳彻底看不下去了,打算干脆缩了骨扮成个柔弱的医女,如此一来身边带俩这样的‘学徒’,便也不奇怪了。
燕文公既然不想为了一己私欲重燃战火,那眼下就是最好的法子了,于是三人便这么不伦不类的出发了。
铎州的人口不算多,但是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大有人在,一个二个都觉得自己是沧海遗珠,所以揭榜的人还真不算少。
铎州牧起先还身体力行的抽空过去看看,可很快他就发现,这里面大都是些滥竽充数的东西。在听了一天那些人狗屁不通的论调之后,一脑门子官司的铎州牧终于是把这棘手的活计扔给了自己的近臣去操心。
好在温慈墨是正经跟着哑巴学了几天医术的,虽说一上手就知道是个庸医,但是糊弄几个外行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他们这一行人还真就被这么放了进来。
于是镇国大将军这才见着了那场尸横遍野的战争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胡巫这几日都病着,所以就连嗓音都哑了不少,但唯独那双被耷拉下来的眼皮遮了一半的眼珠,还是那么的透亮。许是因为在西夷呆久了的缘故,他看上去确实不太像个犬戎人,就连那身标志性的萨满的服饰,也因为病的太厉害了没有穿。他就这么歪在病榻上的时候,倒当真像是个寻常的老者。
温慈墨起先还准备好了一套把下人都给撵出去的说辞,但是真来了却发现,这里除了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妇在照顾他,居然就没有别人了。
可还不等温慈墨开口,胡巫就先一步张开了他那不剩几颗牙的嘴,用他那因为咳嗽了太久所以有些沙哑的嗓音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那个老妇人上了年纪,耳朵也背,硬是等胡巫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听懂,这才佝偻着身子退了出去。
温慈墨见状,微眯了双眼,没有说话。
等屋子里的闲杂人等都退干净了,那老萨满这才哑着嗓子问道:“你这后生,是专程来见我的吧?”
苏柳听不懂西夷话,所以只有梅既明和温慈墨脸上显露了几分不那么明显的讶然。
镇国大将军在思虑了半晌后,这才坐实了自己的来意:“看来北蛮子的巫术也确实是有点东西,居然连这个都算得出来。你年纪大了,我也不想跟你动粗,随我走一趟吧,我家主子要见你。”
那老萨满盯着温慈墨,费劲地读着他的唇语,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让镇国大将军觉得意外的是,这老萨满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惊讶:“要见我的,是燕文公吧?”
镇国大将军终于设身处地的明白了,这种自己走一步,对方往后算三步的感觉,确实很恶心。不过温慈墨装大尾巴狼装习惯了,这会嘴里也没个实话:“你自己欠下的债多着呢,慢慢想去吧,没准请你的人是勾魂索命的阴差呢。”
那老萨满已经这把年纪了,但是哪怕是谈及生死的时候,他那松垮的面皮上也没有什么触动,就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仿佛只是一件被扔在角落里的旧物,不声不响的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似乎是生怕自己的动静太大,会荡起那层蒙在身上的浮尘。
起初没见面的时候,苏柳还在担心,自己要怎么把一个体态丰腴的老人给伪装成纤瘦的模样。可等真见着了人,他却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因为胡巫真的太瘦了,他就像是被扔在风中的一截残烛,就算是呼啸的朔风凑巧没有把那点微弱的烛火给吹灭,就靠着剩下的那截蜡,他也撑不了几天了。
温慈墨是趁着夜色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铎州牧还在为自己的国祚殚精竭虑,他烧得那么多的龟甲里也没有哪片愿意给他提个醒,那个一直伺候在侧的老妇人又是一贯的耳聋眼瞎,于是第二天,铎州牧的府邸上,就多了个不会说西夷话的‘胡巫’。
那老萨满的身体确实是不太好,这一路上都在烧,温慈墨怕人在路上出个什么好歹,所以一直在快马加鞭的往大燕赶。
等到了地方之后,还是哑巴又给他扎了几针,这才堪堪把那人吊住了性命。
庄引鹤听说人醒了,第一时间就过来了,那老萨满用那双透亮的眼珠,盯着坐在轮椅里的燕文公,看了很久很久。
他张开已经没有几颗牙的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先一步剧烈的咳了起来,等他终于能从肺里额外倒腾出来几口空气后,看着庄引鹤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燕文正公……长得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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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出自《孙子兵法·形篇》
不战而屈人之兵,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第70章
庄引鹤在听见这句话之后, 没有问出那种类似于“你见过我母亲吗”这样的废话。
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不同,他母亲生在草原上,打从一开始就是个烂漫又热烈的性子,每次她散着乌发在马背上驰骋的时候, 就仿佛连耳畔吹过去的风都温柔了几分。她掂起裙摆在碧蓝的穹宇下起舞的时候, 像极了一朵盛放的花。
那缱绻的微风和绽开的裙摆,总能让人想起温柔的春日。
‘阿依拉’这个名字, 在西夷话里恰巧就是春天的意思。
燕桓公贵为一方诸侯,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但是他推掉了所有皇亲国戚为他保下的大媒,就是要执意娶一个西夷女子为妻。为了这离谱的婚事,国公府里都快闹翻天了。在燕桓公把他的亲娘彻底气晕在病榻上之后,他被孝道压着, 终于是往后退了一步。
阿依拉嫁进了国公府, 但是是以侍妾的身份。
老夫人看着这么一个不着四六的儿媳, 本以为今后的日子指定要鸡飞狗跳了, 可没想到, 一来二去的, 阿依拉居然成了全大周最好的御马女,从她手底下调教出来的战马,就连皇室都趋之若鹜, 先帝为此甚至专门划了一块地出来,就为了让她安心养马。
老夫人的这辈子, 好像都在为燕国公府的这块牌匾而活, 她见这位别开生面的儿媳能给国公府长脸,便也叹了口气,不总是奢求她循规蹈矩的活着了。
阿依拉本来就不喜欢被拘在府里, 眼下见没人管得了自己,就越发野了起来,寻了个粗制滥造的“我需要观察战马状态”的理由,就这么跟着燕桓公一起上了战场。
所以庄引鹤并不奇怪,这个老萨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最关心的问题反而是:“那场大战牺牲了那么多人,就连我娘驯出来的战马都没能跑出来一匹,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胡巫听见这句话,那透亮的眸子仿佛在此时才浑浊了几分。他透过这小屋里的窗棂,看着那辽远的被切成块的天空,仿佛是隔着时间的长河在回望着什么人,许久之后,他才仿佛叹息一般说道:“战争……会死很多人。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英灵,我留下,是为了送他们回长生天。这些灵魂们,总要有个归宿的。”
然后,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把眸子从那块破碎的窗棂转回来,看着缩在轮椅里的庄引鹤说:“我那天……也超渡了很多大燕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