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作者:
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043
燕文公听见这话,觉得稀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笑出声来:“怎么?大巫说这些,是想让孤谢谢你吗?”
那老萨满听见这话,却摇了摇头,他的声音被疾病和岁月打磨的沙哑粗粝,几乎从几个字里就能听出来沧桑,他费劲的开口,说道:“孩子……”
庄引鹤被这样一个陌生却亲昵的称呼激起了不适,却也只是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并没有打断那位老者。
“我们两族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但是这其中的怨怼,难道就只能诉诸于战争吗?”那老萨满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庄引鹤,于是燕文公就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这个老者也没打算从他这里拿到一个答案,“我生于广袤的草原,长在长生天的庇护之下,我为脚下的那片土地筹谋,合情合理,我没错,可是……”
那胡巫现在没有穿萨满的那套衣服,他枯槁干瘪的身体蜷缩在被衬的过分宽大的衣袍里,仿佛他不是那个很多年前为犬戎出谋划策的大巫,就只是个寻常的迟暮老者:“我让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没了父亲,我让无数个别人家的孩子没能活着归乡。长生天虽好,可我时常在想,那真的能承得下这么多英灵的执念吗……”
燕文公仍旧是平静的坐在轮椅上,思念也好,懊恼也罢,这些感觉他都从十三岁起就品尝到现在,实在是熟得很,于是再痛彻心扉的诀别他也能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孤费尽心思把大巫请过来,可不是为了听阁下说这些。我们两方斗到如今这步田地,开不开战,早就不是我们这两面插在城头上充门脸的帅旗所能决定的了。”
胡巫这才把他那空洞透亮的双眼重新聚起了焦,他看着庄引鹤,慢慢地说:“燕文公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所以自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国公爷知道吗,被火烧过的皮肤,会像冰一样融化,然后脱落下来,怎么糊都糊不上去……那人分明还活着,还能呼吸,甚至还能认出来我是谁,可我却……留不住他。”
胡巫没说的是,当年唯一从那炼狱里逃出来的,也就是他没能救下的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这老萨满是单于故意埋在西夷的,这些年来为了加强犬戎对西夷的控制,这人东奔西走的没少出力,可他那褶皱丛生的皮肤里掩着的,却偏偏是一双那样的眸子,就仿佛他在犬戎人的这副千篇一律皮囊下面,还藏了什么别的意图。
老人的声音嘶哑,说出的话来仿佛也带上了旷远的荣枯之感:“那可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但其实正经算起来的话,这多事之秋的始作俑者,正是犬戎。
当时的单于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就对着齐国开始发难,齐威公那时候脾气还没有这么窝囊,可能所有人在少年时都不像成熟后那么顾虑重重吧,齐威公当时刚继位不久,虽说是被突袭的,但是仍旧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协调好了城防。
齐国毕竟跟犬戎接壤,虽说承平日久,但是那颗防人之心也一直都在那吊着,犬戎想把他作为突破口也并不容易。只是双拳难敌四手,面对着大兵压境的北蛮子,齐威公终于是在守城一个月后给朝廷发了一封急报过去:“兵尽矢穷,请求增援。”
燕国跟齐国比邻而居,燕桓公在知道这次犬戎出动了多少兵马之后,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粮草和辎重他提前就已经备好了。在接着圣旨后,他甚至一刻都没敢耽误,带着早先就点好了的人马直接就出发了。
燕桓公一心都扑在空驿关那,所以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在邱兹城外中埋伏。
而且,中的还是犬戎的埋伏。
邱兹虽说是座靠近边境的孤城,但是正经是在大周的国境里面的,除非是所有给这群北蛮子指路的星宿全都从天上掉下来了,否则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燕桓公通透,他在看见这群一哄而上的北蛮子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明白了,他们此番被围困后,是不可能等到后续支援了。
燕桓公在遭遇伏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城内被围困的百姓给疏散走了,而这也就意味着,大燕铁骑主动放弃了他们最后一点突围的机会。
两方人马从戈壁滩上的遭遇战开始打,七万对十万,就这么换血,等外围彻底撑不住了,所有还活着的将士便立刻退回来开始守城门,那犬戎的单于带着十万人埋伏,可面对着悍不畏死的大燕铁骑,到了最后,硬是在牺牲了接近五万人之后,才堪堪攻下了邱兹的城门。
那老萨满回忆起了那天的情形,悲怆的说:“城头上流下来的血,把城墙都染成红褐色的了,沁在砖石里面,多少年的雨泼下来都没能冲干净。”
这话说得奇怪,就仿佛在这么多年间,他曾无数次到访过那座早已无人居住了的鬼城。
为了攻下眼前这个被沙袋堵住的城门,犬戎赔了不少人进去,可狼兵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大燕铁骑也没从他们手底下讨着什么好,哪怕是在占据了地形优势的前提下,等城门失守后还能站着的大燕铁骑也只剩下不到三万人了。
可这千疮百孔的邱兹城只要还能再守一日,他们就没打算退。
不眠不休的打了这么多天,就算是再紧绷的神经也有吃不消的时候,燕桓公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已经送走了太多人,他麻木的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已经分不清现在自己是该寒心还是应该悲怆了。
身为燕国的诸侯王,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犬戎这只中山狼既然已经被放出来了,那它就绝不可能就这么乖乖听话。
燕桓公不知道为了要自己的这条命,京城里那些与虎谋皮的世家大族许给了单于什么好处,但是他很清楚,再大的好处跟周朝这沃野千里的土地比起来,绝对都是不值一提的。他们既然已经把鹰犬给放了进来,那么在真正见识过这广袤的土地后,犬戎人又怎么可能满足于他们递上来的那滴点的肉星呢?
所以燕桓公很清楚,他没得选,今天他就算是拼上这条命,这个小城也必须成为这群豺狼的埋骨之地。
往里就是大周的腹地,他们别想再往前走一步了。
于是残酷的巷战开始了。
大燕铁骑把连在一起的房子全部打通,城门丢了就守房子,连成串的大房子丢了就守小破屋,寸土必争。
而且就仿佛是有什么执念一般,每一个大燕铁骑走之前,都势必要拉上至少一个垫背的。在这种强行一换一的局面下,犬戎终于发觉出不对劲了,这些悍不畏死的士兵用惊人的意志力拉平了战损比,以至于犬戎不得不在自己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率先鸣金收兵。
大燕铁骑趁着这个喘息的档口,又把城门给夺了回来。于是那面破破烂烂的燕字旗,就又迎着将要落下去的夕阳,被插在城头上了。
“我猜他们就是算准了你会这么想,所以才会放心的把这群蛮人放进来的。”阿依拉把燕桓公腿上染了血的绷带缠好,问,“为这样一个王朝搭上自己的全部,后悔吗?”
燕桓公没正型地笑了笑,还不怕死的抬起手要去捏捏那个女子的脸,却被毫不客气的拍掉了:“不后悔,武将都是这样的下场,我在皇帝老儿把西夷许给我的时候就猜到了。我只是后悔……这次不该带你来的。”
阿依拉不赞成的皱了皱眉,她学了很多年,但是中原话还是说不利索:“你们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就那个死后夫妻要埋在一起的那个。”
燕桓公品着‘夫妻’两个字,压下了心里的苦涩,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逗眼前的女子开心:“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阿依拉就算是中原话说的不好,也听出了不对劲,她比比划划地用西夷话说:“哪有这样的,我曾经对着神起过誓的,你就算是傻了我也会养着你。”
燕桓公哭笑不得:“盼我点好吧夫人。”
燕桓公看着眼前女子因为太久没有喝水,所以干瘪起皮的嘴唇,听她细碎的说着他们的以后,心里无比柔软。
时光要是就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但是不行,城墙外面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北蛮子,大周里面也不缺蝇营狗苟的小人。
“阿依拉,帮我做件事吧。”燕桓公抓住了女子在半空中比比划划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断腿失血过多,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所以这事只能拜托别人,“我得想办法,把这个单于也留在这。只有重创了犬戎,归宁和居安才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