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作者:
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096
空驿关里最大的那个闹市口,不多一会就挤满了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幼,大家手里都攥着一支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把。
一个汉子灌下了一碗烈酒后,踩着高跷,就这么举起了一个用竹篾扎好的布面龙头,人们见状,热热闹闹的跳了一会后,这才开始自发的跟着龙头一起走街串巷。
有些不愿意跑到闹市口去人挤人,便提早举着火把在家门口等着,待那龙头过来了之后,再一起汇流进去,生生不息的往前走。
这场面单看起来就只是热闹,但要是能站在空驿关的瞭望台上往下俯瞰,那才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盛景——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火龙,腾飞在齐国的大街小巷里,舞出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图景。
老队长看着下面那灿若晨星的火把,美滋滋的喝了一口酒,觉得为了这些,自己守一辈子边关那也算是真值了。
他在屋里支了个小炉子,最中间的地方原本放的是一小壶酒,但眼下被他提溜在手里小口小口的抿着,那中间便空出来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圈他媳妇给他送过来的糕团。
等一会他这酒喝的差不多了,这糕团差不多也就腾好了。
老队长闻着那焦香的气味,实在是有点馋,索性就扒了一个扔到嘴里了,赶巧这会城里爆出来了一朵大烟花,“砰”的一下蹿了老高,把男人的脸都映的亮了几分。
这老队长没别的事,便又拿了一个糕团,挪到窗边去看。
一声烟花伴着一声闷响,送走了去年的疾苦,迎来了又一个滚着金黄麦浪的盛夏。
层层叠叠的焰火,把整个空驿关都炸出了一个火树银花。
为了图一个圆满,每年都是十发炮仗,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有序的爆炸声轰轰隆隆的在边关震了起来。
那队长刚还在乐颠颠的看呢,可转脸就发觉出不对劲了。
他当兵当久了,对这酷似火器的爆炸声极其敏感,所以他在不自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数了,可今年……这爆炸的动静怎么多出来了一声?
随后,老队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他把嘴里的糕团往地上一扔,直接扑向了城楼面向犬戎的那一边。
男人的脚程已经够快了,可终究还是没能跑过那铜头铁骨的大家伙。
火器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造出来,就是为了杀人,所以炮口炸出来的动静自然也比只为图好看的烟花还要更大上几分。
自然,它们的威力也不能相提并论。仅仅只是一个轰鸣声下去,就已经把空驿关的城楼都给炸的震了几震。
那老队长已经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好几年了,年轻那会还是梅老将军手底下的亲兵,所以哪怕面对的是这样的一个兵荒马乱的情状,他也依旧十分冷静。
男人劈手从那温酒的炉子里抽出来了三根尚且还烧着的木棍,咬在嘴里后,手脚并用的爬到了烽火台上。他的手很稳,不一会功夫,在下面那些火把的映衬下,就已经能看见三座烽火台上烧起来的滚滚浓烟了。
这还不算完,男人从烽火台上跳下来后,又往手边的炮膛里塞了三枚火药进去,凌空射了三下。
举三烽,炸三炮——敌袭者众。
底下的民众听着这不知从哪传来的动静,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那几个混在人堆里挤着玩的兵娃子却已经发觉出不对劲了。
这炮台毕竟是军用的东西,所以劲也是大的很,三发下去,把男人的脑瓜子都震得嗡嗡响。
可哪怕这样,他也没敢停,这老队长在耳膜的震动中冲向了旁边搁着的那枚青铜号角,一把将就那皮革护嘴给拽了下来,随后,气沉丹田。
“呜——”
气体在金属空腔中不断震动,吹出了一阵辽远的声响。
可还不等他再“呜呜”一会呢,一尾箭矢就直接刺破了夜空,给他窝心来了一下。
老队长被这一下直接钉在了城墙上,那个青铜号角这下才彻底哑火了。
此时那个正在哄孩子睡觉的妇人还不知道,她再也等不到她丈夫回家了。
最先对这一切信号做出反应的,是巡逻的常备军,他们迅速集结,大部分人都冲向了城楼,另有一小部分则开始有序的疏散尚且堵在街头巷尾的群众。
“城中戒严宵禁!严禁外出!”
牵头的一个年长些的兵卒喊出这句话后,抱起了一个奶娃娃就往旁边的屋里冲,他们把人全部安顿好后,一点犹豫都没有,扭头就立刻往城防营里跑。
而那些上一秒还在举着火把傻乐的兵娃子们,也是没有任何迟疑,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纷纷回头奔赴去了自己的战场。
梅老将军大半夜的又一次披甲来到前线,他眉头紧锁,看着城楼楼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犬戎贼子,面沉如水:“来人,送急报去京都,就说‘犬戎大举进犯,请求增援’。”
梅老将军握着那把这么多年来仍旧不减锐气的梅花枪,看着传令兵那脚不沾地的背影,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只怕,是齐国能过的最后一个煌月节了……
如今这个世道,皇室对于诸侯国的控制力早就不是一百年前大周刚立国的那会了,以至于“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早就成了一种常态,梅老将军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在给皇上写了折子后,再单独给镇国大将军去一封信。
温慈墨把这军报里里外外的看了几遍后递给了庄引鹤,思忖了一会后,斩钉截铁的说:“我得亲自去一趟……”
“不行,”燕文公捏着信,还没等大将军把这句话给说完,就已经没留一点余地的给拒绝了,“犬戎敢在齐国陈兵百万,谁就能保证呼延灼日不会让西夷也抓住这个机会,同时对怀安城动兵?”
温慈墨闻言,抬头看了看那人,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被人打断了话头,却也没多生气,只是平静的伸手,把那封被他家先生攥得死紧的信从那人指间给抽了出来。
“呼延灼日八成已经知道我在怀安城了,那此番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原本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大燕分兵,然后再伙同西夷把燕国分而破之,所以我们肯定不能真去驰援。齐国这事说穿了,还是得让圣上想办法,从南边派兵过来增援才行。”
庄引鹤听到这话,才堪堪满意了一点,遂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
但他没想到,镇国大将军的话却还没说完:“但我还是得带着人出去装装样子,让犬戎以为我们入套了才行。西夷狼子野心,我得提前去探探虚实,看看他们到底给燕国准备了怎样的一份厚礼。我行军布阵,这些东西必须提前做到心中有数。”
燕文公听到这,那眉头又锁起来了,可还不等他出声去表达不满,温慈墨的手就已经不轻不重的压到他的肩膀上了。
庄引鹤微微偏头,看着那人满是疤痕的骨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镇国大将军这才继续道:“归宁,我走不到那一步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一定能回来,毕竟……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所以先生,你别怕。”
庄引鹤听到这,把自己的凤眼从那人的指骨上移开了,但是他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慢慢的将视线挪到了自己那双因为脱力,到现在都还在微微抖着的腿上。
这人又知道了……
可他怎么能不怕呢?
太像了,这一切都跟十几年前发生在邱兹城里的一切,太像了。
一样的大兵压境,一样的星夜驰援。
上一次,他等来的是他父母高堂身故的消息,还有这副沉得要命的燕国公的冠冕。
这次呢,这次他又能等来些什么呢?
第128章
少不更事时学会的人生第一课, 往往都带着浓重的情感色彩,很容易就能让人印象深刻。
当然,庄引鹤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他这个不仅刻骨铭心, 还疼的要命。
庄引鹤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无论是自由奔跑的权利,还是那两个一直都在护佑他的人, 不过是短短几天的功夫, 就全都没了。
在那双原本拢在他身上的羽翼彻底被折断之前, 燕文公一直都不知道,“党争”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可现在,他不仅亲手把自己这副枯骨扔进了这盘大棋里,还眼瞅着要再带一个人下去。
“梅老将军于你来说亦师亦父, 你应该比孤更清楚, 呼延灼日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是最希望你能不顾一切的往里跳的。”
“是啊, 该说不说的, 呼延灼日倒是还挺看得起我。”温慈墨把原本压在那人窄肩上的手慢慢的挪到了庄引鹤的颈后, 有节奏的揉着那人因为紧张所以绷得死紧的肩颈,“但是先生应该也明白,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