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作者: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090
  战场上是个什么情况, 没人知道,犬戎到底是打算围而不攻, 还是打算彻底跟大周撕破脸, 谁都没法未卜先知。
  所以这次,如果真的让梅既明去挂帅,一旦齐国的前线出了什么意外, 他作为主帅,收到战报后但凡敢有一点心绪不稳,连带着下面跟着他的兵卒们也会一起乱套,那才是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苏柳都知道在说这件事之前得先把守在外面的君夫人给支开,燕文公自然也心里有数。
  庄引鹤低着头,沉默的感受着自己颈后那个温度有些偏高的大手,一句话都没说。
  人确实是得等针彻底扎到自己身上了,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庄引鹤现在终于看清楚了,为什么他的大将军当时说什么都不愿意让他去治这双病腿。
  温慈墨低头,看着他家先生瑟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虽然什么表示都没有,但是那紧扣在一起的十指,那僵在一起怎么都塌不下来的肩颈,却都在无声的诉说着震耳欲聋的几个字,“别再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了”。
  只是庄引鹤的前半生实在是凄苦,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一点用,所以便只好全数都憋在心里。
  但凡站在这的人没有把全副的心神都拴在他身的上,是注定咂摸不出来这些东西的。
  庄引鹤自己或许都还没发现,但是大将军却清楚的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头,他家先生居然开始慢慢的,学着跟他撒娇了。
  喂药喊苦是为了骗来一个吻,走路太疼也会缩到他的怀里去。
  庄引鹤肩上担着万民,当了一辈子顶天立地的燕文公,直到现在,才开始在大将军面前学着怎么去做一个……愿意放过自己的‘懦夫’。
  他的先生把所有的脆弱都放到了他的掌心里。
  温慈墨捧得很稳,也很珍视。
  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的这幅样子,轻叹了一口气。
  他的右手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那人体温偏低的皮肉,索性就这么从颈侧开始,顺着锁骨一路滑到了他家先生的颌下。随后,轻轻施力,把那人因为消沉所以有些暗淡的眸子给抬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温慈墨却没有说话,他一直等到那双凤眼终于愿意落到他的脸上了,这才摩挲着那人没什么血色的唇,慢慢的说道:“先生,好好学走路,等我凯旋回来的那天,我希望我的归宁,能跑着去接我。”
  那双凤眼在听到这句话后,是彻底憋红了,似乎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那双眸子慌乱的挪开了,可一想到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便又颤颤巍巍的挪了回来。
  庄引鹤听着这人拿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反过来堵自己的嘴,心中那点惶恐混着说不清的失控感一股脑的冒了出来。他抬手,牢牢地扒住了大将军的指节,腕子上还没来得及摘的链子随着动作敲出了一片碎响:“暗桩的人牺牲的时候,不管认不认识,我都会禁食一日以表哀思,咱俩熟得很,一日怕是不够。”
  庄引鹤的眸子仍旧有点抖,但他还是坚持着把下面的话给说完了:“大将军,我怕疼,所以你一定得回来。”
  温慈墨本来就聪明,这句话说的又窝心,他自然也听懂了,可碍于旁边还有一个苏柳,所以大将军憋了许久,到最后什么亲近的动作也没敢做,只是低声应下了。
  而从头到尾听了个全程的苏管家,也终于是在这会才觉察出来一点不对劲了。
  他先是细细的回忆了一番,发现这两人说的确实都是大周的官话,随后又认认真真的过了一遍那俩人谈话的内容,那双眼睛瞬间就瞪大了。随后,苏柳就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这个狗胆……色胆包天的发小,就这么一脸淡然的出去了。
  苏柳飘飘忽忽的缀在温慈墨的后边,努力把自己的下巴给托了上去,随后“你你你”的哆嗦了半天,却连个像样的屁都没能崩出来一个。
  至于大将军,他脸皮一贯就厚,要不是大军压境条件实在不允许,他这会估计还能有闲心在苏公子面前好好地臭显摆一番,狠狠报复一下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苏柳故意激他的旧怨。
  等温慈墨顶着苏管家那匪夷所思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去隔壁院落找梅既明时,二公子正被他那个生性剽悍的妹妹堵在床上,一双胳膊正努力的格挡着梅溪月试图拧他耳朵的右手:“都跟你说了我没收拾行李!你都打哪听来的风言风语,我在这好吃好喝还不用干活,我干嘛要走!”
  眼下这兄妹俩打起来,那是什么招式都不顾了,梅烬霜更是直接上手,又掐又挠的,终于成功的在她哥唯一没受伤的脸上添了几道血印子上去。
  梅既明左支右绌的一抬头,居然看见了他家上司那张遭了瘟的俊脸,霎时间,什么被丢下独自应付卫迁、还非要让他拿着兵符的积怨,顿时全都烟消云散了,梅景初满脑子就只余下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呐喊:“潜之救我!”
  温慈墨先是挥挥手让门口守着的小厮下去了,这才问道:“你伤好得怎么样了?”
  梅溪月瞧见这架势,知道他俩是有正事要谈,这才终于住了手。这姑娘也不等人撵,就这么一掸袖子,利利索索的走了。
  梅二公子勾着头朝门外看了半天,甚至还十分小声的骂了梅烬霜几句,见他那个母夜叉的妹妹确实没有直接撸袖子扭头冲进来收拾他,这才彻底放下了心:“早好了,她白天去城防营不看着我的时候,我还能抽空在外面练会枪呢,出什么事了?”
  梅既明当时去落云关,那是正经差点把身家性命都给丢在那,身上的骨头都折了好几处,此番正经是伤筋动骨了。
  温慈墨的腿尚且都还没长利索,二公子身上那么多的旧伤就更别提了,此番他这么说,也只不过是在面上粉饰出来了一个太平盛世罢了。
  镇国大将军心里也有数,梅都护不过是担心前线真遇见什么要紧事了,大将军急需出兵时,手里却无将可用。
  他俩搭伙一起干了这么多年了,这点默契都有,不消说。
  可也正是因为有这点默契在,温慈墨琢磨了半天,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讲。
  于是在推敲了好大一会后,大将军这才精挑细选出来了一个最委婉的措辞:“犬戎陈兵齐国,我准备带人过去增援,你得留下来盯着西夷那群狄子。”
  “什么?!”梅既明直接上手,一把就抓住了温慈墨的腕子,“信件呢?让我看看!”
  梅老将军在沙场上征战了一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所以再怎么着急的事,到了他嘴里也浑都变成了一句——“脑袋掉了也不过就是碗口大的一个疤”。
  呼延灼日手底下那群狼兵的马蹄子眼瞅着都快踩到空驿关的脸上了,这精神矍铄的小老头的信件里也还是那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跟平日里写家书也没什么两样。
  以至于梅既明把那拢共也没有几个字的信件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也才用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他一边把这东西凑到火上烧了,免得梅烬霜看见了多想,一边跟镇国大将军打着商量:“让我去吧,我随家父征战了半辈子,我知道怎么配合他。”
  温慈墨拧着眉,满脸都是不赞成,可还不等他说出来半个字,梅既明就又插了一嘴进来:“你放心,真有事……我也绝不会自乱阵脚。”
  “你真以为这一路上就顺利了?先不说西夷中途会不会给你找事,单是朝廷里想要你命的就有不少。你这时候要是敢分心,死的可不止你一个。”镇国大将军起身就准备走了,前前后后压根就没打算跟二公子商量,“你率大燕铁骑余部驻守怀安城,燕国要是失守,我唯你是问!”
  饶是梅既明再不甘心,他也知道,这确实是现下最为稳妥的方法了,于是他沉吟良久,到最后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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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啊,其实说他狗胆包天也没什么不对的苏管家
  第129章
  大将军知道梅既明这会心里必定乱的很, 所以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自己拿主意,那命令自然也下得格外干刀利水。
  虽然梅都护现在里外都还乱着,温慈墨自己却不能也失了章法,所以哪怕事出突然, 大将军却还是把事情办的滴水不漏的。
  他一边让底下的人去准备这次行军要用的干粮和辎重, 一边还不忘给萧砚舟单独拟了一封折子过去。
  镇国大将军虽然是乾元帝放在北境的一颗离间世家和燕国公的棋子,但这层隐秘又见不得光的关系, 也确实能让他的话在皇帝面前更有分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