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207
  更鼓三声。
  厉锋守在榻前,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在地的剑。
  榻上的人眉头皱得极紧,即使在梦里,也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住脖颈。
  厉锋伸手,指尖悬在眉心上空,终究不敢落下去。
  权力不在他掌中,他连替那人抚平眉峰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那道眉峰便一路皱进了他的心里,像一道裂开的缝,再也合不拢。
  两日后,京郊,大相国寺。
  谢允明乘坐着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抵达山门,主持早已得讯,亲自在门外迎候,合十行礼。
  “殿下光临寒寺,佛法增辉。”
  谢允明敛衽还礼,姿态谦和温润:“大师客气,扰了佛门清净,只为求一刻心安。”
  他随着住持步入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殿内梵香袅袅,巨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眸,慈悲而漠然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谢允明道:“我想自己拜一拜。”
  僧人点头,退居殿外。
  大雄宝殿内,金身丈六,低眉垂视。
  铜签筒被递到谢允明手里,筒身冰得刺骨,像刚从墓里挖出。
  他摇臂,竹签哗啦如潮,一枚暗红签头跳出,落在蒲团前。
  ——下下。
  签文曰:“修罗障道,佛火难渡。”
  厉锋瞥见,眸色骤沉,腕上青筋一绷,「锵」一声佩剑出寸,势要直接将那竹签劈成两半。
  谢允明抬手,广袖如瀑,压住剑柄。
  “胡言乱语,主子不可相信!”厉锋的手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那支签上。仿佛要用眼中燃起的怒火将它烧成灰烬。
  “何必与它置气?”谢允明弯腰,亲自将那支下下签拾起,指尖拂过上面冰冷的刻字,脸上没有半点惶恐沮丧:“况且,我今日求问的,无关前路吉凶,我选的路,是通天梯还是断头崖,我自己走下去便是,何须问它?”
  厉锋立即问:“那主子问的是什么?”
  谢允明沉默了片刻:“我只是问它……我在这世上,算是好人,还是恶人?”
  厉锋一愣,但旋即皱眉:“那也是胡言乱语,实在可恶。”
  谢允明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将那只下下签随手丢回签筒。
  他仰头,与那垂眸的佛像对视。
  “佛说众生平等,佛说慈悲为怀。”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可我走过的路,尸骸遍地,我将行的事,血流成河。佛渡众生,可能渡我?”
  “佛不渡我,我不向佛。”
  金身与他之间,光影仿佛被一刀劈开。
  佛仍低眉,他却抬颌,眼尾挑出一抹猩红,像神祇剥了金箔,露出里面青黑的修罗骨。
  殿外阳光斜照,一寸寸爬上他的靴尖,却照不进他立下的影子。
  谢允明忽有低咳自胸腔泛起,短促,像碎玉自远空坠下,回音一圈圈荡开,震得衣摆与灯火同时轻颤。
  “主子!”
  “无妨。”谢允明咳声止了:“只是殿内熏香的缘故罢了。”
  厉锋脸上担忧丝毫未见,扶着谢允明出了大雄宝殿。
  礼佛毕,谢允明在主持陪同下缓步向寺外走去。他脸色较来时更为苍白,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沉郁。
  行至香客稍多的庭院,主持忽然驻足,目露关切:“殿下气色不佳,可是礼佛时有所困扰?”
  谢允明也停下脚步,声音微扬,问道:“大师。”他语气带着一丝困扰,“晚辈近日,不知何故,时常被梦魇所困,心神难安,夜不能寐。不知佛门广大,可有化解之法?”
  厉锋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假山后与廊柱旁那几道瞬间凝滞的身影,他面无表情,默然肃立,因为这正是谢允明想要的效果。
  主持捻动佛珠,白眉微蹙,问道:“殿下梦见了什么?”
  谢允明道:“一尊佛像,它仿佛在梦中看着我,可佛像上又分明没有刻出双眼。”
  主持道:“心魔萦绕,或与宿缘外物牵缠有关,老衲想起,寺中旧藏有一尊前朝供奉的鎏金铜佛,在二十年前送入了宫中,殿下也许见过,所以它才入了殿下梦中。”
  谢允明问:“那如何才能破梦?”
  主持回答:“阿弥陀佛,或许殿下在现实中细细看上一眼,便知佛像是假,梦魇是假,自然破梦。”
  谢允明合十行礼:“谢大师。”
  他转身离去的身影尚未消失在寺门之外,那关于「大皇子苦寻一尊前朝无眼铜佛以解梦魇」的消息,便以传向了五皇子与三皇子的府邸。
  两人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知道这是一个卖谢允明人情的好机会,立即进宫与自己母妃商讨。
  五皇子心中狂喜,他立即递牌子求见尚在禁足中的母妃淑妃。
  “母妃!这是天助我也!”一进永和宫内室,五皇子便难掩激动,“大哥正在寻一尊特定的铜佛!您宫中设有佛堂,素日里对这些最是了解,这正是我们挽回圣心,助您解除禁足的大好时机啊!”
  淑妃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平日诵经时的慈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精明与锐利:“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是从大相国寺主持口中亲耳传出!”
  淑妃当机立断:“好!本宫虽暂困于此,但昔日经营的人脉还在,你拿着本宫的旧印,去寻司设监,珍宝库那些尚给几分薄面的老人。告诉他们,谁能提供那尊佛的确切下落,或是……哪怕只是指出一条明路,待本宫重掌权柄之日,必有厚报!”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的德妃与三皇子谢永也做出了几乎相同的决定,两派人马,如同两条被投入静水中的恶蛟,瞬间将看似平静的宫廷搅得天翻地覆。
  司设监的管事上午刚笑纳了翊坤宫送来的一匣东珠,下午便被永和宫的心腹太监请去叙话,珍宝库的档案深夜被三皇子的人借调查阅,次日清晨,记录着可疑物品入库流水关键信息的那几页便不翼而飞。
  更有甚者,一个在酒醉后嘟囔了一句仿佛在废库见过眼熟的铜疙瘩的小太监,当夜便莫名其妙跌入井中。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吓得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尊虚无缥缈的铜佛,如同投入染缸的明矾,瞬间让沉淀在权力深渊下的污秽与狰狞翻滚上涌,无所遁形。
  接连数日,动用人力物力,几乎将宫内相关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淑妃与五皇子正焦躁不已,一名在淑妃小佛堂侍奉多年的老嬷嬷。在例行清扫时,无意间瞥见佛龛最底层靠里的角落,似乎有个被厚厚积尘覆盖的物件,其轮廓与近日苦苦追寻的无眼佛颇为相似。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其请出,没想到这尊无眼佛竟一直就在淑妃自己的宫中。在这香火缭绕的佛堂之内,静静地待了不知多少岁月。
  永和宫的宫人立即传了淑妃口谕,以“听闻大殿下近日心神不宁,特寻来此物,聊表关怀,望早日安康”的名义,大大方方地送入了长乐宫。
  殿内,谢允明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无眼的佛面。
  蛰伏的渔夫,甚至未曾亲自抛竿,那急于吞饵的鱼儿,便已拖着挣扎的水花,主动跃入了早已备好的网中。
  第9章 五皇子要走运了?
  铜佛入长乐宫第七日,谢允明就不再对外称病,他设了茶,主动邀五皇子过宫一叙。
  消息像春夜的第一声雷,滚过东西六宫,震得檐角铜铃齐齐摇晃。
  “病了近月的人,竟肯见客?”
  “铜佛果然通灵……”
  风言风语吹进各宫窗缝。
  五皇子接到帖子时,几乎跳了起来。
  “大哥先开口,便是给了本王兄友弟恭的台面。”他抚着烫金小笺,笑得眼角发亮,“去,把母妃去年得的那罐龙团雪带上,再挑两匹天水碧的宫锦。”
  五皇子到得匆忙,当日巳正,他入了宫,由长乐宫是内侍引着穿过一重又一重药香。
  殿内只设一张紫檀矮几,窗棂半阖,两名宫女跪坐两侧,一个执红泥小炉,一个托秘色瓷盏,水声咕嘟,茶水正热。
  谢允明披月白外衫,人比衣更淡。
  他抬手示意:“五弟,快坐下罢。”
  五皇子忙趋前两步:“大哥安泰,弟弟就心安了。”
  谢允明遣退了下人,亲自接过茶盏,递到五皇子面前:“你尝尝。”
  五皇子忙双手捧接,呷了一口,茶是苦丁,汤色青碧,入口涩得发酸。
  他眉心猛地一跳,却立刻舒展开来:“好茶!先苦后甘,像咱们兄弟的情分,经得起品。”
  “五弟喜欢便好。”谢允明垂眸:“今日请五弟来,正是想好好谢过五弟与淑妃娘娘,这尊铜佛请来后,我夜里确实安眠了许多。”
  五皇子道:“大哥言重了!你我兄弟,何须言谢?能为大哥分忧,是弟弟的本分。”他话锋一转,脸上适时地堆起愁容与感慨,“不瞒大哥,母妃她……自前次之事后,一直深怀愧疚,在宫中日夜诵经祈福。此番听闻大哥需要此物,竟是毫不犹豫,说此佛若能助大哥安康,便是她莫大的功德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