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35
  皇帝往左一步,他便左移半肩,皇帝向右,他又右挪寸许,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却寸步不让。
  皇帝急了:“朕只瞧一眼,又不出声。”
  “陛下!”厉锋依旧阻拦:“殿下难得安眠,还请陛下体恤。”
  皇帝眉心猛地一跳:“之前也睡得不好?”
  厉锋点头:“回陛下,殿下已连续数夜未能安寝。”
  皇帝说:“怎么也不派人告知朕,你这奴才怎么当的?”
  厉锋立即磕了个响头:“臣愚钝,请陛下赎罪。”
  皇帝脸色不好,但他怪罪厉锋也不过是迁怒,自然不会真罚他。
  “你好好守着,有什么差池唯你是问!”皇帝转身,靴底踏得青砖咯吱作响,背影却比来时快了一倍。
  厉锋折回内殿时,炭火炽旺,热气烘得窗纸都发软。
  谢允明倚在榻沿,指尖慢捻腕间乌珠,一粒一粒滑过,他的目光投向火盆,火光跳在他脸上,映得那抹笑愈发薄。
  厉锋低声问:“下次陛下来,还是如此?”
  谢允明点头。
  厉锋又问:“我需要换个理由么?”
  乌珠顿住,又继续缓缓滚动。谢允明摇了摇头,笑意更深。
  厉锋默然。
  皇帝隔了一日,又来了。
  同样的理由,一次,两次……皇帝看着厉锋那沉默却坚定的背影,终于品出味来了,这是谢允明自己不想见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怒火直冲头顶,他是天子!他都已经亲自来了,解除了禁足,还要怎样?!
  难道还要他这个做皇帝的,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不成?!
  “好!好得很!”
  终于,皇帝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以后,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长乐宫。
  宫道上来往的宫人远远看见陛下怒气冲冲地从长乐宫出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心中暗惊,这大殿下,莫非刚解了禁足,就又触怒了龙颜?
  德妃宫中,香气袅袅。
  德妃听着下人的禀报,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嗤笑一声:“原以为他是个有造化的,得了这般机会,就该紧紧抓住,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稳固圣心才是。没想到,竟如此不识抬举,连送到眼前的台阶都不下?真是愚不可及。”
  一旁的三皇子却缓缓摇头:“母妃,儿臣倒觉得,大哥他不傻,反而聪明得紧。”
  德妃不解:“哦?永儿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若真想讨好父皇,以他的心思手段,岂会让父皇连着吃闭门羹?他一定有办法让父皇高高兴兴地走出长乐宫。”三皇子指尖轻叩桌面,“可他没有,这说明,眼下这局面,或许正是他想要的。”
  德妃有些好奇:“他竟能入永儿的眼?”
  三皇子答:“母妃,他和我是同路人。”
  而在淑妃的宫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淑妃听完心腹宫女的回禀,沉默良久,忽然幽幽叹道:“本宫真是小瞧了他……不愧是那个狐媚子的儿子。”
  五皇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母妃,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蠢货!”淑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他那是恃宠而骄!是故意的!”
  她站起身,来回踱步,眼神越来越亮:“你想想,若他轻易就原谅了陛下之前的冷落,陛下或许会怜惜他一阵,但过后呢?帝王恩情,能有多长久?可他偏偏不!他就要让陛下惦记着,悬着心,一次次地碰壁,一次次地想起他的好,想起自己的不是!若是他这番谋划成了……”
  她深吸一口气,“陛下日后待他,只怕比之前还要上心,还要纵容!”
  淑妃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泰儿,你确定,他在你和老三之间,选择的人是你?”
  五皇子被母亲严肃的神情震慑,仔细回想与谢允明有限的几次接触,有些迟疑。但此刻他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大哥他……应是站在儿臣这边的。”
  “好!”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去帮他加一把火!祝他在陛下心头的地位再抬高一截!”
  谁人都知道近日陛下肝火旺盛,朝堂上厉色,也没有入过后宫。
  淑妃找来紫宸殿时,皇帝正对着奏折心烦意乱,听到她来了,知道她是体己的,便没有赶人。
  谁知她一进门便跪,泪比话快,啪嗒落在地板上:“陛下,求您狠狠责罚泰儿!”
  皇帝正烦得胸口发疼,闻言笔锋一顿,墨汁晕开一团乌云:“泰儿又闯了什么祸了?”
  “臣妾不过劝他收收性子,多跟兄长们学些稳重……”淑妃抽噎,绣帕按在眼角,梨花带雨,“他竟当场摔了茶盏,顶撞臣妾,如今更连晨定都省了,臣妾……臣妾这做母妃的,心都被他撕碎了。”
  说罢,泪如雨下。
  “胡闹!”皇帝拍案,案上奏折哗啦啦倒成一片,火气蹭地蹿上喉头。
  淑妃立即止住哭声:“陛下,臣妾心里心慌啊,难道泰儿他,都不要我这个做母亲的了么?”
  霍公公何等机灵,立刻上前劝解:“娘娘何必如此伤心焦虑?这寻常百姓家,父子母子之间也常有口角争执,人伦天性便是如此,五殿下年纪尚轻,性子直率些,怎会真的与娘娘生气呢?过几日,等殿下气消了,自然会来向娘娘赔罪的。”
  淑妃顺势收泪,带着几分懊悔:“当真?”
  霍公公应:“自然啊,娘娘怎么能还请陛下降旨惩罚呢?这不是把五殿下越推越远么?”
  淑妃泪势一顿,眼波怯怯地抬:“当真?”
  “奴婢哪敢蒙娘娘。”霍公公笑得像一团棉花,“母子连心,气一气就过去了。”
  淑妃顺势收泪,朝皇帝盈盈再拜:“是臣妾一时糊涂,口不择言,陛下莫怪。”
  皇帝没接话,目光落在殿角那盏残灯上,火苗细若游丝,却固执地亮着。百姓家父子吵嘴,隔夜还能同桌吃饭,他呢?人都不见。
  皇帝挥挥手:“爱妃,你先回去吧,泰儿那边,朕会说他。你也别太苛责他了。”
  淑妃露出笑脸:“是,臣妾受教了。”
  打发走了淑妃,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你说……难道是朕的错么?”
  霍公公连忙跪下:“陛下!老奴不敢妄议……”
  皇帝冷笑:“你刚刚不是很会说么?”
  “可朕不是已经去看他了吗?!”他声音陡然拔高,“他却还在跟朕置气!冷落了他一阵儿,就不要朕这个爹了不成?!”
  霍公公伏在地上,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陛下既问,老奴便斗胆——殿下确实在生您的气。”
  “放肆!”皇帝抄起案上玉镇,堪堪要掷。
  霍公公以额触地,砰然有声,语速却愈发平缓:“老奴在长乐宫,也被殿下冷眼相待,恍然想起当年……贵妃娘娘还在的日子。”
  玉镇停在半空。
  “娘娘平日温柔似水,可真恼了,便连陛下面也不见,老奴当年捧珠捧玉去劝,娘娘连帘子都不掀。”霍公公嗓音发颤,“殿下自幼小心翼翼,从不违逆,如今这般执拗,何尝不是……血脉里带出来的?”
  「咚」一声轻响,玉镇落回案上,滚了半圈,停住。
  皇帝瞪着霍公公:“你这狗奴才!”
  霍公公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光:“老奴口不择言,触及陛下伤心事,罪该万死!”
  皇帝呆呆地坐在龙椅上,忽地叹了一口气。是了,阮娘还在宫中时,就有胆子跟他争执,他自知有愧,总是想方设法去哄她,送她喜欢的珠宝,陪她看喜欢的戏。后来,她再也不跟他吵了,对他百依百顺,温柔得像一潭死水,可结果……
  皇帝语气已然软化,那怒火更像是虚张声势
  “不过你说得对,朕不应该再罚他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噼啪了一声,才哑着嗓子问道:“明儿……他最喜欢什么?平日里朕赏他的东西,他都说喜欢。可这么多年了,朕居然不知道他真正喜好什么?”
  霍公公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道:“陛下赏的,是天子恩,也是父亲心,殿下珍之,重之,其实不在东西,在您肯想着他。”
  “朕拉下脸哄他,还不成?”皇帝一甩袖:“去!开朕的私库,将里面那套前朝孤本的山水游记,还有那方暖玉棋盘。对,还有去年番邦进贡的那几匹流光锦,都找出来!立刻给长乐宫送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这是圣旨,他不收试试!”
  第21章 谢允明圣眷正浓
  霍公公带着皇帝的赏赐再次踏入长乐宫时,那股沉疴的死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炭火足了,药味淡了。
  谢允明就那么散着一头墨黑的长发,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他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