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者:
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77
那师爷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指着后堂方向。
秦烈像扔破布一样将他掼在地上,带着几名大内侍卫,杀气腾腾地直奔府衙大牢。
甫至牢门,景象诡异,值守狱卒横陈一地,呻吟起伏,皆被人以重手卸了关节,幽暗甬道内,死寂如渊。
秦烈心头猛地一沉,虎口自发收紧,锵啷一声,佩刀已出半鞘。
刀身映着廊檐外投入的残光,他抬手示意,身后两位大内侍卫立刻两翼展开,靴底踏地无声,却杀机暗伏。
就在脚尖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
“呼!”
一道凌厉刀风自甬道深处席卷而出,带着潮湿与铁锈的味道,劈面斩来,那刀势又快又狠,瞬间已至眉睫。
秦烈瞳孔骤缩,脚下生根,整个人后仰至几乎贴地,同时右臂急振,钢刀自下而上反撩。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两股雄浑力道在刀锋相撞处炸开,震得近处石壁嗡嗡作响。
秦烈借势后跃半步,靴底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才看清了来人。
厉锋横刀立于阶下,身形半隐在阴影里,他右手长刀斜指,刀背仍微微震颤,左手却负在背后,做出一个止战的手势。
秦烈眉梢一挑,刀尖下垂,杀意渐敛,连忙问:“殿下可安好?”
厉锋缓缓收刀,只微一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阴影里,一点微火亮起。
谢允明立于火把下,衣摆尘旧,唇角含淡笑:“秦将军,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等得有些着急了。”
“殿下!您……您没事吧?”秦烈连忙收刀入鞘,急切地上前打量谢允明,又疑惑地看向四周,“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林品一的信一入山寨,满营兄弟瞬间炸锅,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官府威严,去他爷爷的。
当下点齐寨中好手,一路潜至府衙后院。墙头火把尚未亮起,他们已如狼群般跃进内牢,刀背敲锁,铁链寸断,所过之处,狱卒只觉眼前一黑,便连人带棍被掀翻,神兵天降,不过如此。
周大德不同意,那群汉子就要架着他跑。
幽暗牢火被刀风搅得摇晃不定,谢允明却上前一步,抬手替周大德理了理那袭被扯皱的衣襟:“周大人,你先随弟兄们走。”
“你不出这牢笼,外头万千百姓就安不了心,弟兄们心提着,你脱身,他们才能安心回家啊。”
周大德喉结滚动,虎目发红,还未来得及开口,谢允明已抬手止住,继续道:“待此间事了,我一定亲自捧圣旨,登上龙虎山。”
说至此,他微微一笑:“不是招安,不是赦令,而是请贤,堂堂正正,恭迎你周大德下山,再为江河苍生筑堤安澜。”
周大德瞪大虎目,嗓子发堵:“殿下,周某微末小吏,怎敢劳您金口玉言,亲捧圣旨迎我?”
谢允明摇头,笑意温雅:“为国请贤,本是人主之责,周大人说自己命好,遇见我,我却觉得,是我命好,没有错过你。”
一句话,撞得周大德胸口发热,他重重抱拳一礼。
离开时,大笑里带着惋惜:“可惜看不着赵德芳那老小子屁滚尿流的怂样!”
笑声未绝,众人已簇拥着他隐入外头百姓的浪潮。
于是,这牢狱中便只剩下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没多久,便等来了心急如焚的秦烈。
“秦将军。”谢允明默默将头发揉得更乱,“你快带我见父皇。”
“殿下请随我来!”
。
大堂死寂,空气仿佛凝成铅块。皇帝端坐高位,面沉如水,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案面,像敲在众人的心坎。
忽听门口脚步急促,一道白色人影扑进来,衣摆带风,声音先一步炸开:“父皇——”
二字一出,如惊雷滚地。
皇帝抬眼,眼底霜色尚未化开,已被人撞了满怀。
瘫软在地的赵德芳猛地抬起头,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谢允明,那人脸上的淡笑,此刻皆化作焚心毒焰,原来……原来锁进暗牢的,竟是当朝龙子!
一股寒意沿着他脊背炸开,瞬冻四肢百骸,连颤抖的机会的都没有,耳膜嗡鸣里,他仿佛看见闸刀已悬头顶,下一息便是血喷三尺,命断五步。
一旁的三皇子亦失声道:“大哥?你……你这是?”
皇帝一把将谢允明拉到身前,上上下下仔细瞧着:“明儿,你有没有伤着哪里?快让朕瞧瞧!”
没曾想,谢允明居然狼狈至此,他鬓边碎发都被牢中阴潮浸湿,衣摆半幅染了泥水,点点斑驳。反倒衬得他通体透净,灰尘不掩眸光,成了薄雾,将那双清曜的眼睛氤氲得更深。
皇帝看去,只觉心头被那道目光轻轻划了一下,觉得那赵德芳实在是该死!
皇帝看到城中乱象,便一颗心本就悬在刀口,担心谢允明的安危,却没想到儿子竟被关进死牢,那刀口倏地又往下沉了三寸。
霍公公最是眼尖,已挥袖召来张太医,老太医颤巍巍递上丝帕,少顷,他抚须回禀:“殿下脉象略浮,寒邪入表,幸而未伤根本。”
皇帝这才微松一口气,随即,霍公公取来一件干净的外袍替谢允明披上。
谢允明在此时机,细细将原委道来。
“放肆!谁给他们的狗胆!”皇帝的怒火再次升腾,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德芳,声音冰冷:“赵德芳,你还有何话说?”
赵德芳闻言,只能涕泪横流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是下官猪油蒙了心!是下官有眼无珠!下官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
“开恩?”皇帝冷笑,“朕即刻下诏——抄你满门,诛你九族!”
谢允明垂眸,指尖在袖中轻点。
秦烈会意,单膝轰然跪地:“陛下!赵德芳目无王法,强锁朝廷命官,罗织大狱,至令皇子受辱,其胆包天,若非有所倚仗,安敢如此?臣请顺藤摸瓜,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皇帝缓缓扫过已瘫成烂泥的赵德芳,厉声喝道:“好!朕便看看是谁借他狗胆!摘纱,剥袍,打入死牢!家产充公,家眷帮凶一个不落,悉行收监!秦烈,此案交你亲审!”
秦烈抱拳:“臣——领旨!”
怒火稍歇,皇帝回身看向谢允明,又心疼又后怕,忍不住低声训道:“明儿,你是想要吓死朕么,让自己置身险境,叫朕怎么放心?”
谢允明垂眼笑了笑,声音却柔软:“儿臣也怕,可厉锋在,还有周大人也在,更怕的,该是赵德芳。”
皇帝被他逗得莞尔,转而道:“周大德……人如其名,果真非同凡响。”
当即口谕:“周大德修堤筑坝,功在千秋,身陷草莽,心系百姓,特平反昭雪,擢为江宁知府,即刻下山接管府衙,安抚黎庶,整饬吏治!”
这份旨意一下,谢允明主动请缨:“父皇,龙虎山路途险僻,儿臣与周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也曾走过一遭,认得路径,不如就让儿臣前去传旨,也好当面安抚,显示我朝廷求贤若渴,惩恶扬善之决心。”
皇帝仍不放心,蹙眉低劝:“明儿,山路险远,你气色尚虚,不如让秦烈代劳。”
谢允明微微摇头:“儿臣已亲口应下周大人,若失信于彼,恐失天下之信。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说罢,他低低咳了一声,带着几分撒娇的温软:“父皇若疼我,便容我歇一夜,换身干净衣裳,再启程也不迟。”
皇帝被他一句君子一诺堵得心软,又听那声父皇,哪里还舍得再拒,当即摆手:“准!传旨,就地驻跸赵府,拨暖汤热膳,好好安歇休整。”
谢允明垂眸一揖,低低含笑:“儿臣,谢过父皇。”
当夜。
净房外,风声被窗棂隔成低低的呜咽。
净房内,烛火只点一盏,罩着琉璃罩子,晕开一圈暖而潮湿的橘红,热水注入柏木浴桶,蒸汽翻涌。
厉锋半跪桶侧,腰身笔直,指节因常年握刀覆满厚茧,此刻却尽力放轻,铜钩轻挑,将谢允明的素衣褪至肩下,露出身上线条清晰的锁骨,薄而精致,像雪岭上两道蜿蜒玉脊。
热水映得那皮肤近乎透明,淡青色血管在颈侧微微跳动,一下一下,像藏在雪下的温泉,无声地邀请,又遥远地拒绝。
谢允明抬足入水,足背绷直,趾尖沾着水珠,冷白与蒸汽交织,竟显出几分伶仃。
水纹荡开,一圈圈漫过小腿,漫过膝弯,再缓缓覆上腰窝。
热水裹住肌骨,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像烛芯爆了个花,惊得厉锋指尖一颤。
皂荚被热水泡开,香气瞬间浓了,清苦里带一点甜,像雪夜里的梅枝被火烤出的汁液。
泡沫起先只是一簇簇小朵,继而连成一片,簇拥着谢允明散落的墨黑长发,发丝飘在水面,随呼吸轻轻荡开,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泼墨,墨迹蜿蜒,一路淌到桶沿,又淌到厉锋的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