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择药      更新:2026-01-28 11:59      字数:3098
  人的身体被迫休息时,思维就会变得分外活跃,微末的相思在混沌睡梦中变得仿佛有一万年那么长,足以让闻喻看清那使人纠结的苦痛只有一个缓解方法、亦或者说终点——那就是真实存在的相见。
  然而生理性的喜悦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门外走进另一位他并不欢迎的客人。谢知衍和谢迟竹站得很近,代为拿着花束和果篮;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这让闻喻下意识地不爽起来。
  谢迟竹也没好到哪里去,存在感极强的两人在侧夹着,说什么都是徒添尴尬。反倒冷着脸的谢知衍成了此间唯一还算得上愉快的人,他向闻喻颔首致意:“精神不错,闻总。看来我的礼物你很喜欢。”
  闻喻和他对视两秒,随即将视线转向了谢迟竹。谢迟竹哪里都很敏感,故而也很少穿贴身的高领衣物,这是个不太对劲的信号。谢迟竹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伸出手正了正衣领,清嗓子:“伤口怎么样了,闻喻?”
  “按这个恢复速度,大概两周就能出院。”闻喻一瞬找回了惯有的温和口吻,顺带着卖了个可怜,“只是恢复期,难免会有点疼……小竹,可以过来说话吗?”
  这并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所以谢迟竹照做了。他在床头边停下,正要说话,余光一下瞥到彩印的文件上启明星科技的电子狗照片,忽然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闻喻随手将文件翻页,这一页是双方产品对比报告的摘要。但他一眼也没有多看,反而伸出没有被点滴束缚的手爱怜托着谢迟竹下颌,指腹按在唇边破损处,目光微微往下。
  那里是一块相较本身纹理略显干燥的肌肤,多么细腻昂贵的伪装在越过正常社交距离后都将无所遁形。谢迟竹感到对方的指尖下移,虚虚悬浮在那块皮肤之上。
  在场三人都对那里到底有过什么心知肚明,故而这是一个极具威胁意味的动作。谢迟竹蹙眉,到底顾及这人还是个病患,只是轻轻将那只手握住:“闻总要和我说什么?”
  “还是冷敷恢复得比较快。”闻喻说。他打量着余光里谢知衍的神色,对方显然没听懂,反而是谢迟竹有点恼了,低声咬牙道:“闻、喻!”
  他心里有点没底,拿不准闻喻究竟有没有看出痕迹是何时留下的。好在闻喻很快松了手,谢迟竹飞速退后两步到供探病用的小沙发上坐下,心跳一时就要飞出胸腔。
  “……对不起。”坐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任务这回事,远远示意谢知衍将果篮拿过来,挑挑拣拣地从里边选了个苹果,“给病人削个苹果赔罪吧。”
  闻言房间内其余两人都对他投去不太信任的目光,谢迟竹的厨艺水平一向有目共睹。就连031也不太放心,凑到他耳边说小话:【不会刺到手吗,小竹?】
  谢迟竹:【就当苦肉计了。】
  话是这么说,他削苹果的动作竟然出人意料地流畅,薄薄一层苹果皮均匀落到烟灰缸里,中间一丝也没有断裂。放下水果刀的一刻,余下的人才是同时舒了口气。他将苹果递给闻喻,后者没有立即接过,只是讶然道:“练过?”
  “差不多。”谢迟竹说。闻喻迟迟不肯接,就差把“喂我”写在脸上。
  两人僵持片刻,到底是来探病的人服了软,转着手腕一点一点将苹果送到人嘴边,吐息总若有若无擦过。
  再看那边当电灯泡的谢知衍,脸都快跟锅底一样黑了。他低头打了几个字,不久后护士便进了病房,向里边两人微笑道:“病人还在恢复期内,需要安静修养,两位先生……”
  谢迟竹可谓是求之不得。他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闻喻一眼:“我下次再来看你,好好养病。”
  面上虽然不显,心里还是松快了不少。
  他抬脚要走,闻喻却忽然叫住他:“小竹。”
  谢迟竹背影骤然僵住,又听见闻喻的声音:“出院的时候,小竹会再来看我的,对吧?”
  含混几声应了过去,他也不好说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直到走回尚有夏末余温的阳光里,谢迟竹才意识到谢知衍仍然牵着自己的手。
  不是黏黏糊糊的十指相扣,只是普通地牵着,谢知衍的指节还按在他掌心里。谢迟竹的手脚常年都是寒凉的,好像一块不化的冰,也就衬得牵着他的人格外灼热。
  不算是惹人讨厌的感受。谢迟竹下意识侧眼看向他,蓦然发觉这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相似的不止那双眼,侧脸轮廓也凌厉得如出一辙,宛如同一只手落下的两笔。
  心好像一下又落到了实处。他不留情地将手收回来,伸个懒腰,心想确实该回家休息去了。
  谢知衍动作一顿,却没强行挽留他的指尖。过了一会,他又听见谢知衍说:“小竹,助理待会会交给你几份文件,记得抽空看看。”
  给他这个对商业往来一窍不通的吉祥物看文件干什么?谢迟竹心中微讶,嘴上却下意识地呛了回去:“哥哥让助理交给我的助理就好了。”
  他哪有什么助理?这就是摆明了同人耍脾气。
  “晚上我把文件送到小竹的房间。”谢知衍从善如流地改口。
  谢迟竹闻言,又瞥他一眼,声音里还带着倦意:“一定要晚上回家才能看吗。”
  车就停在前边,司机已经开了车门,谢迟竹先一步钻了进去。他一抬手,跟在后面的谢知衍就看见一只抱枕软绵绵地朝着人脸飞过来——
  自然是被谢知衍一抬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青年生着小小闷气的模样也让他觉得可怜可爱,谢知衍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他亲爱的弟弟柔软漆黑的发顶。
  即使知道这样谢迟竹会更生气,他仍然情不自禁。那些恶劣贪婪的念头也暂且只能外化到这一步。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亮起的屏幕被转向谢迟竹。谢知衍呼唤他:“小竹。”
  谢迟竹没搭理他,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膝盖上的抱枕被压扁又重新蓬松,谢迟竹将它当作谢知衍的脑袋痛捶了好一大顿,余光终于按捺不住地朝旁一瞥。
  ……什么叫《关于谢知衍先生名下资产和权益的若干安排说明》?
  就是这一顿,好死不死地让他同谢知衍对上了视线。后者那永远平静的神情此刻莫名融化了几分,用平板的语气向谢迟竹介绍道:“大额资产赠与的流程比较繁琐,但备案和公证流程这几天就能结束了。”
  谢知衍说“大额”,那就是客观上来说真不少。
  谢迟竹别过眼,又匆忙在电脑屏幕上一扫,十分谨慎地问:“……谢知衍,你是有什么公司要我当法人吗?”
  “小竹为什么会这么想?”谢知衍反问他,“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
  生日礼物。
  ……
  熟悉的宴会厅,衣香鬓影间推杯换盏。
  这场生日会本应有两位主角,出人意料的是,仅仅有谢迟竹按时出席。他虽然清减了些,病容未褪,但周身打扮仍然华贵得体,恰如明珠无暇。
  再说了,美人就是美人,就算在病中也更是另一番风情。可惜众人隐隐听说几位天龙人中的天龙人为他大打出手不可开交的消息,再觊觎心动也只能敬而远之。
  那注定是云端上养优处尊的人。
  同从前一样,谢迟竹对这些社交的面子工程并不多么上心,香槟杯端在手中只略略沾唇,随意同几位贵客客套过几句后便要离场。
  量及他出院不久,也无人敢强留他。走到花园里,谢迟竹的神色才松快起来,找到将高跟鞋一脚踹断的安景闲聊。
  安景看向他,揉着脚踝的手也停了,去摸兜里的女士香烟:“细高跟真不是人穿的——小竹,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和那些蠢人说话没意思。”谢迟竹笑着说,“不是说让我试试烟吗?来啊。”
  “对身体不好吧。”话是这么说,安景还是并未过多阻拦,将一支细细的烟递给对方,还附赠了点火服务,“真打算出国?”
  天色暗下来,路灯在远处,香烟被青年以一个优雅的姿态夹在指间,火光寂寥明灭不定。安景饶有兴致地看,评价道:“真别说,你抽烟还挺好——”
  话音未落,谢迟竹就被呛了个结实,随手掐了烟剧烈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他抬眼搜寻可以丢烟头的地方,没料猝不及防看见一张许久未见的面容。
  是程衡。程衡向他伸出手,他便无比自然地将烟头丢了上去,一闪而过的笑意狡黠:“多谢程大少了。”
  程家继承人要变天的消息,圈子里的人多少有所耳闻,只是这位新晋潜力股此刻实在算不上多么体面。他眉骨边不知被什么划了长长一道,血痂骇人,让温文尔雅的气度都沾染了些许不可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