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作者:择药      更新:2026-01-28 11:59      字数:3013
  剑气纷纷落在他身周,连一缕长发也没有割落。
  谢迟竹咽血润喉,回想起先前在清云境中为寻宝所做的冒险,心底蓦然生出一个猜测。
  他压抑住狂喜和畏惧,强自镇定地抬眼对上那片灰茫茫,道:“我们谈谈吧。”
  灰雾险险停在几尺外。片刻后,一截树藤缓缓蛇行到他身侧,托着青年腰臀,稳稳将人送出了泥泞。
  谢迟竹站稳,被那黏腻恶心的触感激起一背鸡皮疙瘩。树藤却全然不识相,懵懵懂懂地曲起末梢,又向他掌心伤处拂去。
  说是拂,也不尽然。谢迟竹幼时养过一条猎犬,那猎犬舔舐他掌心时所用力度便同这般无二。
  他几乎被“舔”得小半边身子发麻,那树藤才依依不舍地止住动作,但仍然悬在谢迟竹五步之内。
  再看掌心,血迹与伤痕都了无踪,想来也是那树藤的功劳。
  ……都说秘境深处有诸多能够迷惑心智的邪物,自己会不会已被裹挟了去?
  思及此,谢迟竹又蹙眉,却瞥见腰间玉扣的盈盈微光。
  临行前,兄长曾叮嘱他,若此物光辉黯淡,便是他神识沾了邪物。就眼下而言,他似乎还是安然无恙的。
  神思游离间,忽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攀上了他唇角——谢迟竹猛地回神,抬手便死死将那不怀好意的树藤拽住,手指不住发颤:“前辈,您看我也没几斤两肉,丹田真气更所剩无几,恐怕填不饱您的胃口……唔!”
  话语间,那树藤末梢仍不住地在他唇边挠动,很快将溢出的鲜血舔舐尽了,又蠕虫般在他唇瓣上毫无章法地拱来拱去。
  那触感实在古怪,谢迟竹将一句话说完,整张脸都被冰凉滑腻的东西蹭得微热,树藤却若有所思地停下了。
  他用力咬破舌尖,继续道:“不如您容我向宗门求援。到了那时,十数个强于我的修士也能轻易为前辈囊中物,总好过我这一把病骨头。”
  闻言,眼前灰雾又翻涌起来,树藤也好歹从他唇上挪开了半寸。
  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有事情不妙——谢迟竹正要将那点腥甜舔净,舌尖却倏然为一点湿滑粘腻挟住,那藤蔓末梢正十足好奇地在他舌尖小小伤处四下拨弄。
  ……和刚才一样,是为治伤?
  这点小伤,多呼吸一瞬都要好全了,哪里需要“治”!
  谢迟竹试着发声,斟酌过的话语到了唇边,却被那混蛋物什毫无章法的拨弄搅碎,气息与不能诚实传达意义的词句一同将话音扭曲出暧昧的意味。
  若有心术不正之人在场,定然只会以为那是一声变了调的惊喘。
  周遭寂静极了,暗处的“它”自然也能将这一点小小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口腔中的物什当即更为兴奋,胡乱搅弄一通不说,更不顾他意愿地从手掌桎梏中轻易滑走,要粗鲁得近似于粗暴地往更深处钻。
  藤蔓带着黏液将口腔挤得满满当当,喉头的挤压感让谢迟竹几欲作呕。他半边手臂被藤蔓桎梏,只能另一只掌作刀去劈,又引得丹田一阵抽痛——却奈何不了这玩意,反倒使得那树藤一抽,将整个人都缓缓抬离了地面。
  身为修士,他惯于御剑飞行,自然没有恐高的毛病。但失控总是伴随着恐惧,谢迟竹浑身颤得愈发厉害,唇边清涎失态外溢,青丝也在挣扎间散乱,哪里还见得意气风发的模样?
  况且,一切似乎远未开始。
  深灰雾气兴致盎然地绕在谢迟竹身周,另一根藤蔓悄然顺着他腰身蛇行上攀,扭曲的末梢扣在咽喉。被黏液沾湿的布料正发出不祥的“沙沙”声,谢迟竹越过泪眼迷蒙,确认它们也正在被消解。
  惊、惧、悔、恨……百感在心头驳杂,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不能自控的抽噎间,谢迟竹有些自暴自弃地阖眼,平日里也算能说会道的尖牙利齿决绝向下一咬!
  神兵利器尚须功法与真气加持才能与那些邪物对阵,何况一口白牙?自然是连皮外伤也咬不出。
  谢迟竹早有预料。修士不必依赖外界亦能呼吸几个时辰至几日之久,他却觉得喘不过气来,摸索着将那枚玉扣攥在了手心。
  若是到了绝路,他也不是没有法子……
  不料,一咬过后,口中的树藤竟然开始缓缓向外退。失去支撑后,谢迟竹的脑袋径直垂向一边,无力地干呕起来。
  口腔内残留的触感实在太过恶心,他不能去细想。
  “……谈、谈。”
  不知过了一瞬还是许久,藤蔓亲昵地滑进谢迟竹耳廓内,动作间发出生涩的人声:“我、们。”
  “咳咳……”谢迟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方才的提议,前辈觉得如何?”
  听了这话,藤蔓又绕到他而后,咕噜噜地转了一小圈:“不是、前辈。”
  “……你觉得如何。”谢迟竹从谏如流地改口,也懒得再用敬称,“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找来比我好得多的人。我连剑术都平平,不值得你学。”
  “没有。”藤蔓从他耳朵上抬起,像发现了新玩具似的,又拨着耳廓弹来弹去,“没有、比你好的。”
  谢迟竹舌尖抵住齿龈,强迫自己静心:“其他东西也可以。只要你放我走,条件便不是问题,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能摘来。”
  藤蔓的动作停了,像是在思考。片刻后,那声音再度响起:“我只要你。”
  谢迟竹眼眶又一酸,方才止住不久的泪水隐有卷土重来的势头。他颤声问:“你要我什么?杀掉我,然后吃了我吗?”
  这次的回答非常迅速。它说:“我不杀你。要你、只要你。”
  “我也想活着。”谢迟竹迅速抓住它的诉求,声音放得很低,“但这样下去,我就会死。”
  “什么是死?”
  一截细小的藤蔓又绕过他的脸颊,轻柔地同唇瓣相触,反复碾过红肿可怜的唇珠。
  寻仙问道者惯常谈论的死生太大,谢迟竹噎了一下,才抽出一线和它解释:“死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一堆烂肉,然后变成一堆骨头。到了最后,骨头也留不下,烟尘也要在世界上散去。”
  这一次的停顿持续了很久。半晌,那个声音才再度回应谢迟竹:“不要死!你、不许死!”
  不知是否出于错觉,谢迟竹竟然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点怒意。他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当即提起一丝心气嗤笑出声:“小朋友,是你要我死,可不是我自己乐意死。你要是想我活着,就得将我放走。”
  那声音却只顽固道:“不许死,不许走。”
  谢迟竹眉头暴跳,眼泪又断线珠子似的往下落,好一会儿才压抑住抽噎:“你要我,凭什么是我留在这鬼地方陪你?你没长腿,还不准有腿的人走了?你、你……简直是土匪!强盗!蛮不讲理!”
  那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老老实实挨了他半天骂,见他不再出声,才小心翼翼接话道:“没有不讲理。”
  谢迟竹冷笑:“哦,你最讲理,你天下第一讲理,可以了吧?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哦。”那声音模仿着谢迟竹的语调应了声,“可以。不用、谢谢我,我谢谢你。”
  这东西开了神智,但聪明不过七岁小儿,更比不上他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猎犬!
  谢迟竹几乎被气得七窍生烟,是一句话也不想同这东西说了。他有气无力地偏过头,给自己调整了个靠得舒服些的姿势,只觉得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
  ……
  “……孤筠、孤筠?”
  “嘘,他是不是醒了?”
  “别笨手笨脚的,快去叫峰主!”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人声,有瓷器叮当撞出脆响,脚步声来来往往。
  吵死了,讨厌死了。
  放在平日里,谢小公子被这么折腾一通,定然只有发脾气的份儿。
  但在此刻,随着意识缓缓回笼,他只觉得活着的感觉缓缓回到四肢百骸中,心悸缓缓平和,眼眶却莫名泛起酸意。
  他耳廓一动,辨出远处熟悉的脚步声,刚准备动弹的指尖又收回了原位。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匆匆停在床边,头顶传来谢不鸣难掩惊喜的话音:“孤筠?”
  谢迟竹这才缓缓睁眼,看见谢不鸣平日里板正的一张脸顷刻染上无比鲜活的喜悦,视野又泛起涟漪。
  他侧过头,用力眨眼,闷声应道:“哥……哥哥,我没事。”
  嗓子火辣辣地疼,谢迟竹说完几个字就乖乖闭了嘴,由着谢不鸣扶他起身斜靠在软垫上,以露饮送服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