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作者:择药      更新:2026-01-28 11:59      字数:3025
  清凉温润的药性在口中化开,谢迟竹才觉得稍稍好受些,又问谢不鸣:“哥哥,岳子岱如何了?”
  谢不鸣眉头一压:“他没事。”
  谢迟竹又问:“那……”
  “你且先歇息,我慢慢同你讲。”谢不鸣将他话头止住,“孤筠,你昏迷了两日。我们发现你时,你正在清云境稍深处,所幸有前人留下的阵法护佑,除丹田真气亏空外并无别处受伤。岳峥被卷进灰雾,神识受了震荡,但也只需将养一阵,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清云境?灰雾?谢迟竹眸光一凝,某些不堪的画面又在脑海中翻涌。没能全须全尾从秘境中脱出,什么魁首什么虚名自然是全泡汤了,日后还指不定要被怎么耻笑呢。
  谢不鸣看出他神思游离,当即将另一物件递到他面前:“你的玉扣。将你救出后,我确认玉扣遭人调换,费了些心思搜寻,才知道原物已被典入当铺。小贼也已捉到,待你养好身子后再谈论处置。”
  处置?
  “窃贼交给官府处置便是。”少年纤细眉头一蹙,连玉扣都没顾上去瞧,“咳咳……我既不通律法,又谈何处置?”
  谢不鸣静静为他抚背:“也是官府的意思。那小贼无父无母,年纪也不大。”
  谢迟竹一听就明白了,要是按律处置,这人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他扯扯唇角:“那些人倒是懂得慷他人之慨。算了,把人带进来吧。”
  他是说过“聚散都是缘分”不假,但那小贼被他兄长捉住,就别怪缘分不饶人了!谢迟竹垂眼,恨恨地磨了磨牙根。
  ——等等,这玉扣是怎么回事?
  只见掌心里素日散着莹莹微光的玉扣此刻赫然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痕,光华自然是散尽了。
  经由术法护佑的玉扣,能被一凡人小贼折腾成这磕碜样……谢迟竹是不相信的。他太阳穴无端“突突”一跳,就看见外间珠帘微微一动。
  一个孩童被人半推半搡地送了进来,身上倒是收拾过了,头脸衣裳都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惹人讨厌的意味。
  个子瞧着也小。五六岁、七八岁?谢迟竹托腮瞧他,觉得小孩子实在没什么美丑,骨头血肉都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几乎都长成一个样。
  他问:“就是你?”
  道童在一侧道:“是。据查,他平日乞讨为生,偶尔做些顺手牵羊的勾当,将玉扣以低价卖给了一家兼收黑货的典当行。此番是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从谢迟竹的角度看去,孩童将头埋得低极了,几乎只能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头顶。他叹口气:“我在同他说话。抬头,你为何要偷我的玉扣?”
  道童连声称“是”,也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
  孩童听了,这才抬起头,直勾勾地盯向谢迟竹。就在谢迟竹等待得有些不耐的时候,他才很突兀地开口:“……玉、扣。”
  谢迟竹眼皮一跳,将尽是裂纹的玉扣在孩童眼前晃过:“你还把它毁了。这是灵器,多少金银都赔不起的,你该当如何?”
  “我赔。”孩童当即张口答道。
  “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吗,你能赔?”
  “赔。”童孩向他一板一眼地举起两只手掌,认真道,“我赔。”
  被童孩高举双臂仰视着,谢迟竹心中那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终于迟钝地确认了违和感来源于何处:眼前小孩神情与体态几乎像是和一边道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瞧着人,加之那天下难找出第二人的说话方式……
  晃神的刹那,勾着络子指尖缠过湿滑粘腻的触感——
  一截深黑的触稍从衣袖里伸出,兀自欢快的缠住谢迟竹指尖,又滑进指缝间。谢迟竹心惊,目光下意识四下扫去,先确认了那边的道童并未发现异动。
  “我赔。”“它”再度说,“我听明白了,我跟您走。”
  第99章
  “咳咳……为何要由你安排?”
  谢迟竹压下心惊, 稍一弯眼,将手指极其轻缓地抽走:“寻鹤,去同峰主说, 我想吃松斋的酥酪了。”
  道童讶然:“可是……”
  他的老天,那家叫松斋的小店可是在昆仑脚下, 数千里之外!
  谢迟竹睨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可是什么?你让他想办法就好了,不过是带句话而已。”
  道童这才乖乖收了声, 转身出了里间。
  谢迟竹目送道童离去, 将被弄得一团糟的袖口从那不知什么玩意儿的魔爪下扯回,又重新靠在了床头的软垫上。
  “你要同我走, 就得守我的规矩。”他弹指向袖口, “我不要只会添麻烦的累赘。”
  那“童孩”用力点头,几条触须无序地在衣摆下荡来荡去:“我守规矩,不添麻烦!”
  “得了。”谢迟竹“啧”一声, 抬手截住一根正兴奋朝自己面上扑的触腕, “别动手动脚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你还能会什么?”
  那触腕便顺势黏黏糊糊地绕过他腕骨,缠在前边半截藕白的小臂上, 焦急地不住蠕动,甚至隐隐有升温的趋势:“学——”
  谢迟竹几乎觉得整条手臂都酥痒起来,舌尖用力在齿龈一抵:“嘶……”
  要将丹田真气的亏空补足,自然不是一两颗小小药丸就能做到的。此时,若当真要他同那小怪物硬碰硬, 多半还是讨不到好。
  那小怪物却盯着他,忽然学着他一开始的模样弯了弯眼。触腕随即一撤,谢迟竹失重地压在软垫上, 感到它穿过松散的衣襟一路向下摸索去。
  谢迟竹不愿角力而落于下风,强自镇定着,半晌才稳住气息:“你做什么?”
  整个上身都变得黏黏糊糊之后,触腕才笨拙地停在小腹丹田处,隐隐升起热意。小怪物不自然的笑容弧度更甚:“我在帮您。”
  帮他?
  谢迟竹呼吸一松,顾不上唇间溢出的难堪声响,神识径直向丹田内视。只见原本亏空的气海当真在缓缓凝实,速度几乎是肉眼可见!
  狂喜一瞬间跃上心头,少年想要且先压下,眼角眉梢却先一步不自觉地鲜活起来。
  “对了,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怪物回以摇头,又道:“欲。”
  玉?煜?
  谢迟竹将掌心递过:“写给我看。”
  对方又是摇头——行,还是个文盲。
  “凡人的孩子,这时也该开蒙习字了。”谢迟竹一拢衣襟,轻飘飘道,“舌聿之利,你一样也不占,我便给你起一个聿字。
  “谢聿,这名字倒也凑合。”
  小怪物——谢聿——仍旧是直勾勾盯着他,只道:“好。”
  榻上人衣裳凌乱,虎口、指缝、乃至胸口处都残留着可疑的水渍,宽袖随着抬手的动作堆至臂弯处,更显一身骨肉亭匀。
  谢聿看见他脖颈美人筋微动,又懒懒吩咐道:“手给我。”
  指尖在谢聿掌心里飘然落了几笔,问:“记住了么?”
  ……
  窗外雨过天青,客房内薄薄一层灰雾亦消弭无踪。
  半梦半醒间,谢迟竹懒洋洋翻了个身,不慎将一只软垫自榻上碰落。
  他迷迷糊糊将眼皮撑开一线,正要寻人来捡,却见卧房屏风外在白日里点了盏灯。
  大白天的,点灯做什么?
  谢迟竹鼻头一动,自空气中捕捉到一点浅淡的墨汁香。他要从床榻上翻身下去,足尖一晃,还没够着鞋履,却倏然被人握在了温热的掌心。
  “我替您穿鞋。”谢聿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谢迟竹瞥他一眼,到底是没直接将脚收回去,任由人将鞋穿好了,只觉得脚踝被拂得痒痒得很:“你在外间做什么?”
  谢聿笑道:“练字。不若师尊替我瞧瞧,徒儿今天的字写得如何?”
  谢迟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足尖点地:“你倒是勤勉。”
  绕过屏风,一盏孤灯果然点在书案边。书案上铺着纸,砚台边搁着的笔还是湿漉漉的。
  他低头瞥一眼,见得满纸飘飘然的“聿”字,笔迹不似谢聿往日,只隐约有些眼熟。谢迟竹眉梢一动:“太张狂轻佻,结构也不算稳当,你为何要学这样的字?”
  “是么?”谢聿忍笑道,“我觉得很好。”
  “既然觉得好,那就别让我来瞧了。”谢迟竹一抖袖子,伸手去将笔捞起来,“谁能比你有主意。”
  几笔起落,落成一个端端正正的“聿”字。谢迟竹偏过头去瞧,也说不出何处不满意,干脆又将笔一扔:“你去将万宗大典的帖子取来。”
  空无一字的信纸上缓缓投出虚影,谢迟竹托腮瞧了一会,忽然对谢聿道:“阿聿,此番你与我同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