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作者:
玉局 更新:2026-01-28 12:02 字数:2986
果然……
唐见山换了个问题:“既然您两家关系这么亲近,关于孟家的案子,您有什么怀疑的人吗?”
“怀疑的人?”张宝全一下子被问懵了,摸着自己花白的胡茬,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啊警察同志,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弟弟弟妹他们的生活范围左不过就是双河镇了,一个月进城都进不了两次,多半还都是为了去看孟川的,一家子实在人,真不知道会跟什么人下深仇大恨……”
“孟川在外边的地址,你知道么?”
张宝全想了想:“这个还真有,你等等我给你找啊……”说着他摸出手机,又戴上老花镜,划拉半天,才递给唐见山,上面是一个收货地址,说起来还真不算陌生,就在青云区,他们的辖区范围内,“我之前没少给孟川寄过东西,城里生活条件肯定比不上老家,有点儿什么吃的用的,想想那孩子就会想到我儿子,顺道也会给孟川寄点些,地址也就留下来了。”
“您最近一次给这个地址寄东西是什么时候?”
“嗯……我看看啊……5月23日,寄的自己家炒的茶叶。”
唐见山粗略算了算,两个月,地址大概率还是有效的,说不准还能查出点什么。
“谢谢您的配合,”唐见山道了谢,“请放心,查案期间您都是我们的重要人证,我们会保证您的人身安全,但前提是我们随时可能会传唤您,所以近期您都不能离开江台。”
“好好好,”张宝全一叠声地答应下来,“警察同志这就走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了,我们也不方便和证人在私底下有交集。”见张宝全腿脚不大方便,还是想把他们给送到门口,唐见山便道:“您休息吧,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诶,诶……好……”张宝全不知何时,混浊的声音里竟带了些隐隐的哭腔,“警察同志,你们……会抓到凶手吧?”
唐见山动作一僵,一转眼,自己的手就被抓在了老人枯槁的手心里,抖得厉害。
他不能替任何人给张宝全一个笃定的答案,所以他沉默了,可张宝全却兀自在说:“你们凭一个快递单上的四个字就能找到我,也一定能抓住凶手,一定能……”
钱庆一感动得简直要当场落泪了,唐见山却是垂着眼睛,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张宝全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身后的张宝全突然喊出来一个名字:“周晓月!”
“谁?”唐见山猛一回头。
“周晓月,孟川的对象,我弟妹曾经跟我提过的儿媳,也许……也许她能帮到你们,”张宝全颤声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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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抵达五乡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蒋徵带着陈聿怀进了一家街边的苍蝇馆子决晚餐。
席间,两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案情,都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先提及绕路来这里的目的。
对于这个小县城,他们如今已经是外来者了,饭后,顺着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溜达,陈聿怀惊讶,自己竟然还能依稀记得一些方向和建筑。
他印象里,世纪初五乡县作为工业县城发展,还是沾了一些时代的光的,一直到他离开以前,在整个云州省都还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县城,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相较于外面世界的天翻地覆,这里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切如旧——更应该说是一切都变得更加陈旧了。
连蒋徵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停下脚步,再抬眼是,面前就已经是五乡区派出所的大门了。
迄今为止所有事情的起点,也是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
陈聿怀突然觉得太阳穴一阵电击一般的刺痛,回忆霎时如潮水般涌来——
“……就叫晏晏,言笑晏晏的意思……”
“……千万不要去追究你爸爸的案子……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的死,都是为了我们……”
“……离开云州……还有,好好活下去,带着妹妹一起……”
“还有……还有……”
“对不起……”
……
为什么要跟他说对不起?为什么……为什么?
“呃——!”他痛苦地蹲下身去,沈萍一声声的对不起犹如魔咒般控制了他的大脑
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啊……
在那魔咒的间隙,又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缥缥缈缈的——
“陈聿怀?喂!你怎么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带你回去吧……”
“喂!你到底怎么样,不要吓我!”
“陈——?”
那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疑问句,犹豫中夹杂着不可思议:“陈聿怀,你……在哭?”
谁?是谁在哭?
我不是陈聿怀,我叫魏骞。
陈聿怀觉得身上使不上力气,双膝直挺挺跪了下去,两手勉强撑着身子,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朦胧的,一直到他眨眼,一滴水落在面前,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她在向我道歉……”陈聿怀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死前竟然、竟然在向我道歉,更可怕的是,我竟然忘了……我连这句话都能忘记,蒋徵——”
他忽地一抬头,对上蒋徵紧张的视线:“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记,我到底算是谁?魏骞的记忆,我丢了,陈聿怀是我买来的假身份,我到底是谁?她……她又为什么要向我说对不起?”
明明,对不起所有人的,应该是他。
第96章 同归
下雨了, 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今天的事,你不能告诉别人。”
蒋徵撑着伞,一边的肩膀已经被淋湿透了, 身边人的声音被隆隆的雨声盖住了大半,等传进他耳朵里时,就只剩下了一点点的尾音,带着闷闷的鼻音, 听起来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好,我不说。”
“魏晏晏也不许说。”
“好,都不说, 晏晏也不会说。”
蒋徵又转而问他:“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哭吗?”
“我……”陈聿怀垂下了视线, 盯着自己脚尖带起的水花,“我也不知道, 就是看到那个地方, 突然就觉得这里很难受。”
他攥着自己的心口。
“感觉像是……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路边的水坑倒映出路灯暖黄的光,又被雨水砸碎,两人并肩走过时的影子也一同碎在粼粼的水波里。
“说实话, 我妈临死前还在为我爸开脱, 说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们, 可说实话,我真没觉得他有哪里是为了我们的, ”陈聿怀扯出一抹讥笑, “一意孤行,抛妻弃子,仅仅是为了一个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真相?有时候我觉得,真挺傻的……”
“傻么?我不觉得, ”蒋徵反问,他们两人命运的紧密交织就是源于上一辈一意孤行种下的因,“如果他是傻的,那我们就是更傻的了,明知道前面是个深渊巨坑,还要排队往里面跳。”
“我可没有。”陈聿怀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恰恰相反,这些年来,他一直害怕成为自己父亲那样的人,尽管那是一个堪称普世意义上好父亲、好丈夫、好警察、好士兵的‘四好’形象,可对于他的儿子来说,却是一个阴霾,一个名为‘宿命论’的阴霾,他必须要摆脱这个阴霾,就像摆脱怀尔特的意志——尽管后者是他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好,那姑且算是吧。”蒋徵从善如流地应着他。
雨小了些,街上静得能听见两人脚步声交错的回响,两边商店大门紧闭,只偶有些小卖铺还亮着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守店子,也是打发时间。
“可如果真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回来?”蒋徵瞥向他的头上的发旋儿。
“为了魏晏晏。”陈聿怀答得毫不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魏晏晏从出生那天身上就背着父辈的因果,她眼前只有一条属于她的路,那就是从深渊里向上爬,你就算是为了她,也不得不跳下去,况且人心的复杂,你的动机本就不是你说得那么纯粹。”蒋徵顿了顿,最后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跳下去,也并不是为了走上谁的老路,追随谁的背影。”
“而是为了亲手把它填平。”
不远处,一个音像店里,幽幽传出歌声来,熟悉的曲调,熟悉的声线,又是《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