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作者:
玉局 更新:2026-01-28 12:02 字数:3025
他慢慢转过身,浓浓夜色里,他背上的那条鱼其实看不十分清晰。
“这条鱼,就是基金会的会徽,也是米歇尔家族的家徽,他亲自给我纹上的,”陈聿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鱼骨下面的那条疤,是十年前,我为了帮怀尔杀了他父亲时留下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他在墨西卡利的那栋房子,房梁掉下来,砸断了我右肩胛骨,后来……里面就钉了四根钢钉。”
“一块骨头换了怀尔特和他父亲两条命,换来他对我的绝对信任,倒也不算是赔本买卖。”陈聿怀转了回来,重新扣上衬衫扣子。
他适时地做出停顿,等待蒋徵的质问。
蒋徵心口确实堵着无数问题,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命对于你来说,就是这么轻巧的、这么无所谓的么?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说出曾经无数次欲言又止的过往,那些问句忽然就在了嗓子眼,随着喉结上下滚动,就这么沉了下去。
比起追问这些,陈聿怀肯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他眼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比所谓的‘答案’更重要了。
“还能取出来么?”蒋徵问。
陈聿怀一愣:“什么?”
“钢钉,还能再取出来么?”
“……”陈聿怀看着他,沉默了足有数十秒,像是要从这张好看的脸上确认什么似的,随后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蒋徵:“?”
陈聿怀笑得直不起腰,越笑越停不下来,好容易才缓了缓情绪,他揩掉眼角的泪花说:“蒋支队长,你对一个杀人犯都能这么共情,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怎么当上警察的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陈聿怀在蒋徵身上看见程邈的影子了,既定的结局就是这样刻在他们的基因里的,又遑论什么摆脱宿命?
蒋徵盯着他,没吱声,陈聿怀的笑声彻底平息下来后,在雨声的衬托下,周遭变得更静了。
陈聿怀被盯得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关于怀尔特和卢卡斯之间的事,他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手上沾了人血就会成宿成宿地做噩梦的小孩了,所以说出来时,也就是轻描淡写的,不带丝毫情绪的,竟一时忘了这些在别人那里听起来会是怎样的,忘了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审视和恐惧的异类。
陈聿怀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视线:“钢钉……咳,医生说是……能取出来,但是创口会比较大,我嫌麻烦,就没再考虑过这事儿,况且这么多年,也早就习惯了。”
“但是你旧伤复发的时候还是会很痛,尤其是下雨天,我只是想知道怎样能让你好受一点,无关乎其他,”蒋徵沉声说,“这里没有什么警察、嫌疑人,只有你和我,所以不要再这么说自己了。”
“……抱歉,”这回陈聿怀语气变得诚恳,“我只是习惯了……”
“我知道,”蒋徵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变。”
“呼——”富贵儿打了声响鼻,小狗脑袋舒服得直往陈聿怀臂弯下面钻,于是他又把它抱到了自己大腿上。
“想必你应该也能猜出来了,以琳之地的真实面目,远没有它看起来的那么干净,基金会只是米歇尔家用来洗钱和掩人耳目的工具,这个家族,也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低调。”
陈聿怀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杜宾犬油光水滑的狗毛,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老米歇尔生前一直想要洗白,撤出了很多黑产灰产,可怀尔特的野心根本就不能满足于从商从政这些表面功夫,他接替了老米歇尔的位置以后,家族涉足的黑产比以往几代加起来的还要多,触手遍布全世界,你能想象的、不能想象的,只要是能赚钱的,能让他体验到权利和金钱带来的快/感的,他都当作一门生意来做,诈骗就是其中之一。”
话题终于又落回了起点。
“木姐县,我今天看到陆局放出来的那张地图才想起来,怀尔特曾经带我去过那个地方,那时候的诈骗园区在缅甸还不成气候,菲律宾西港才是大本营,怀尔特算是把本‘生意经’亲自带到木姐县的。”
蒋徵皱眉:“所以你想把你和怀尔特的特殊关系,当做去木姐县的通行证?你就这么信得过他么?”
“怀尔特……”陈聿怀嗤笑一声,“没有谁敢说真正信任他,他也从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我只是在赌。”
“赌?”
“赌我对他的利用价值,足够他保住我的性命,蒋徵,”陈聿怀说,“你也发现了,从甘蓉案开始……不,应该说是,从我父亲的枪杀案开始,到你父亲的死,还有梧桐山庄,再到如今的孟川案,背后都多多少少有他的影子,一次两次或许还勉强可以称之为巧合,可巧合太多了,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人为的。”
“你想怎样?”蒋徵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想见他,”陈聿怀茶色的眼睛里闪烁出奇异的光,“这次的行动,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只有我亲自入局,才有可能让他出面。”
第105章 约定
陈聿怀第一次躺上手术台, 大概就是在那场火灾以后。
时至今日,那次手术的过程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当然, 他也并不想知道医生是怎么切开他的皮肉,又是怎么用钢钉把碎掉的骨头重新连接起来的。
他只记得昏过去前和醒过来后,身上的疼痛是忘不掉的,后来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都下不了床,当时照顾他的护士好像还是个拉丁裔的老妇人,说话的口音非常蹩脚, 十个词里能有九个词都含混不清,两人经常因为语言不通而吵架, 但也只能各说各的,互相对牛弹琴。
陈聿怀好像从没有哪一刻像那时一样想过家。
而那一个月里, 怀尔特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聿怀甚至一度怀疑过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在了他亲手搭建的火场中,而自己其实是被某个好心人送进医院抢救回来的。
出院那天很冷, 大概……和今早的江台差不多冷, 怀尔特开了一台阿斯顿马丁亲自到医院门口接他。
陈聿怀认出来那台车是老米歇尔的座驾之一, 也是他众多座驾中最喜欢的一台,所以当他看到了那台车到了怀尔特手里, 他就已经知道, 老米歇尔已经命丧黄泉。
怀尔特将一把匕首放进他的手里,笑着说:“今天是你生日,卢卡斯,从今以后, 它就属于你了,生日快乐。”
后来背后的伤又恢复了多久,前前后后又进了多少次手术室,才变成如今这样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花了好长好长时间吧,因为怀尔特在他背后纹上那条鱼后,那条伤疤就变成了永久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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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说,老蒋,你这态度转变得也忒快了吧?快给我老实交代,小陈昨晚上到底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
这已经是三人去医院的路上,唐见山第36次提出这个问题了,他坚信陈聿怀一定使了什么特殊的手段给他家支队长洗脑了,否则以他对蒋徵的了解,在这种事情上,压根儿就不会有商量的余地!
“……”蒋徵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发呆,不知是在想着什么没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还是干脆就是懒得搭理唐见山,直接选择无视了,也就唐见山还在那乐此不疲地发表自己千奇百怪的阴谋论。
副驾驶上的彭婉紧紧抱着个保温饭盒,唐见山这人开车向来只图快不图稳,这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地护着怀里的东西,免得汤再溢出来了。
前面已经能看到市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近了,她终于松了半口气道:“虽说只是个微创手术,但毕竟还是要全麻的,咱一会儿也去看他也别太耗他的精神了,让他好好休养,出院之前的这几天就轮班去看他吧,确保陆局那边也能随叫随到——哎呀慢点儿开!一会再跟前边儿那前边救护车追尾可就有你受的了!”
好在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目的地。
大厅里人头攒动,浓郁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乱七八糟的药味,形成了医院里独有的嗅觉印记。
三人刚走到问诊台,还没开口问陈聿怀所在的病房怎么走,就在那里碰见了个熟人。
是苏拉育。
“蒋支队。”他隔着老远就冲他们招手,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
蒋徵一看到这张脸,表情立刻变得僵硬,昨天在那间会议室里,就他是一点儿没看对面分局几人的脸色,如果不是苏拉育逢场作戏、煽风点火,兴许这事儿上他还不至于这么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