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12
  苏梦枕回到案前,挽起袖口,墨条在砚池里划出沙沙的研磨声,不多时,一池墨汁便已研好。雪白的宣纸铺开,笔尖落下,墨迹漫成一行筋骨嶙峋的字:
  试问姑娘何名?
  他将纸转向谢怀灵。
  谢怀灵看着那行字。她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某种短暂的卡顿,卡顿完她才慢悠悠地下了榻,走到案前,然后是一个明确的,可以称之为纠结的神情,也是她的第一个表情。
  未等苏梦枕揣测完,她拿起笔。这个完全不擅长写字的人也是很少用毛笔,劳什子的正确用笔姿势,是一概不通,试图模仿苏梦枕执笔的姿势,就成了手指笨拙地捏着笔杆。不看这些,只说她蘸墨,墨汁又吸得太多,让笔尖沉甸甸地往下坠,再看手腕,僵硬得手指完全不听使唤。
  这样的结果,就是柔软的笔尖成了一条滑不留手的活鱼,在纸上拖出一道失控的墨痕,再变成黑斑团团。
  谢怀灵低下头,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脸黑了下来。
  没有懊恼,没有羞愧,只说是烦躁就好了,被揭了短的烦躁。她就知道是这样的,也知道自己从不善此道。
  怨气有些重,谢怀灵一时控制不住,手腕将笔头磕在宣纸上。随着一声闷响,几滴墨溅落在她中衣袖口和案上、纸上,触目惊心。然后她看也没看狼藉的墨点,面无表情地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顺了顺毛。她再次落笔,这次放弃了所有技巧和结构——虽然本来也没有——纯粹把这支笔当成一根沾了墨的木棍,在纸上画出三个符号。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字,横不是横,竖不是竖,笔画纠结缠绕,不是认真学字的古人所能理解的,只能被称为鬼画符,比小儿的涂鸦还要不堪入目。
  谢怀灵画完,随手将被她用废的笔丢回托盘里。她看也没看自己的杰作,目光重新变得空茫,又回到了那种爱搭不理的状态,甚至微微侧过头,不给自己的杰作一个眼神。
  徒留苏梦枕眉头紧锁,眼底划过一丝罕见的困惑。这是什么,这真的是官字?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辨识时,直觉的灵光突然在他脑中闪现,饱读诗书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还是认出来了。
  他提笔,笔尖落在谢怀灵三个巨大墨团旁边空白的宣纸上,三个解读出来的字清晰地跃然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谢怀灵。
  写罢,他抬眼,谢怀灵的目光终于从不知何处中收了回来,落在这三个字上。她看了看,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像只是在犯困。
  是她。
  第5章 朝曰大宋
  纸上又多了三个字,正是他的姓名,字迹挺立在谢怀灵的名字旁:
  苏梦枕。
  鲜少有男人会用这样的名字,字里行间流泻着几分迷梦一样的凄哀,浮生一梦,天地一枕,遗憾之意先于美好的祝愿出现,似乎是人生必有其缺,难以圆满。但这又是个与他极其相衬的名字,瞥见他的孤寒,他的一身病骨,便也知万事如空,生为悬丝。
  他再写:此地名为金风细雨楼。
  作为地名来说,这是个挺有水准的名字,冷峭地道来他的无上权柄,却不是个寻常的地名。谢怀灵记得清楚,这楼里进进出出的那些人,个个眼神锐利,脚步无声,行走间带着一股子收敛的锐气,连端药的侍女也身手不凡,再附上金风细雨楼的名号,江湖气已然是呼之欲出。
  不待她多想,苏梦枕还在接着写。他起笔翩翩:三日前,中秋满月,姑娘从天而坠跌入楼中泉池,此事姑娘可有头绪?
  谢怀灵不情不愿地捏回被她搓磨到炸毛了的毛笔,拖着墨汁在他冷峭的字下蜿蜒出一行:从天而降?那我还挺厉害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自己也毫无头绪,配上她丑得理直气壮的字,事虽关己照样也能高高挂起。苏梦枕看看她,也不知她的漠不关心从何而来,他继续写下去,一到写字的时候便百般煎熬的谢怀灵横放了笔,在苏梦枕眼前咕噜噜地滚动它。
  如若不知,苏某再问姑娘是何方人氏?
  这话有意思,既然说了我从天而降,那自然不是此地人士。不是此地,多问也无用吧。
  她端得是油盐不进,写完还有闲心从笔上戳到砚台上,几滴墨汁飞出来染上她的指尖,如是玷污了美玉。她这才有了些别的动作,从身上摸出来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帕子也多半是在侍女手中要过来的,金风细雨楼的纹样还绣在上面。
  苏梦枕的视线搁在她脸上,再看瞧不出东西来,没有再追问:
  苏某会遣人授姑娘以当朝官话,再告之以大宋之况。
  大宋?
  谢怀灵擦手指的动作好似在大宋二字挥就之时有所停顿,一副清明上河图婉转地出现在她眼前,灯火彼此呢喃的市井、万世弥新留香的诗词、立心立民的文人影……再被名为靖康耻的火焰一把烧尽,什么也不剩下。她忽然想去眺望远处,也许能看到张择端画上的某一只船,又抑或者是只会在历史书上与她不期而遇的人,然而她实在是滴水不漏,还能先按下思绪对着苏梦枕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态度,苏梦枕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斟酌起了合适的人选。往下就再没有什么好写的了,他将笔搁回笔架,直起腰来将要拂袖离去。
  衣摆拂过案面时被拽住,谢怀灵敲敲宣纸的空白处,再伸出手指一指他,显然是她还有要写的东西。苏梦枕动作一顿,灰冷的眸子迎上她的笔画,无声地等待。
  谢怀灵在“大宋”的下方画字,这次的字写得更多,凑在一起的观感已是堪比墨水糊成一团了。苏梦枕逐字逐句,认的速度比谢怀灵画的速度还慢,认到最后他抬去一眼,房内什么声音都消失了,浮动的墨香里是谢怀灵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在这里待了三天,趴在窗户边上也看了金风细雨楼两天。短短两天里,我至少远远见过了上百张不同的面孔,上百个来去匆匆的人。
  而在这天下能掌管数百数千号人,居于如此辉煌楼阁上的,自然更是人中龙凤。而凡是人中龙凤又登高望远一掌大权之人……苏楼主,你要在我身上得到什么,是可以直说的。
  毕竟我从天而坠,一无所依,是吧?
  她将关键写得很直白,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敏锐地捅穿了某层纸。
  苏梦枕没有去拿笔,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身上一丝波澜也没有,别过脸,在这个日头烧向烟霞的时刻捂着嘴低声地咳嗽。沉闷的咳嗽声中,谢怀灵得不到答案。
  他有他的深谋远虑,咳声渐歇,他取过谢怀灵写过字的那张纸,提笔依旧平稳,仿佛她的惊人一问从未发生:
  我会再来。
  写完,苏梦枕一刻也不多留,谢怀灵的反应也不看,径直走向门外,瘦削依旧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门外长廊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木案上只留下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一室的清寒,和一个往后一倒重新栽回床上,打了个哈欠的谢怀灵。
  她似乎是想了什么,但也不重要,脑子转了一圈,忽而又弹射起步坐了起来,把差点压住的脏污一角推远,重新躺回去。
  .
  不得不说,男人在冷暴力上真是天生就有建树。
  后面连着一两天,谢怀灵连根苏梦枕的头发丝都没见到,她又不知道苏梦枕三个字怎么念,尝试对侍女比画,又迅速败给了侍女们的脑袋。
  那就等吧,左右也是死过一回的人,再怎么样也比他等得起。
  除了苏梦枕之外,别的人谢怀灵倒是见到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长得仙风道骨像个老神仙。她连蒙带猜觉得似乎是姓树,也不大确定,毕竟上面都说了,她听又听不懂。这老头提着个箱子,放在案上一打开,藏不住的药味就飘了出来,谢怀灵悄悄往后挪,被他看到,老头哼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药箱里没有端那碗要人命的药,只有一个小盒子,一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颗龙眼核大小的药丸,圆润光滑,闻着竟有股类似甘草的甜味。谢怀灵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颗,明白这已经算是苏梦枕打过招呼后的妥协了,对着光看了看,没什么表情地丢进嘴里。微甜的表皮化开,内里的苦涩还是顽强地透了出来,但比起那碗杀人汤药,已是天壤之别。
  她兑着茶水咽下药丸,舌尖残留的苦涩让她蹙了下眉,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的懒散样子,去遗憾可惜语言不通,不然在这个大夫身上指定能问出点什么。
  姓树的老头看着她吃完药后就走了,侍女们把药丸像藏宝贝一样地收好,她们叽叽喳喳地聊了点什么,一派劫后余生的模样。
  下午,房间的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老头子,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捧着几卷书,一张脸板得像棺材板,眼神浑浊却带着点刻板的审视。他身后还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捧着笔墨纸砚,怯生生的谁也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