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
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65
老头子干咳一声,试图摆出点师道尊严:“姑娘,老朽奉楼主之命,来为姑娘教授官话雅言,兼述大宋风物。”
听不懂。谢怀灵撩起眼皮,听了一耳朵的“@#&*……”,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老头子这才想起来他要传授给眼前这个学生的就是官话,尴尬地叫小丫头铺好纸,将自己的话整齐地写了一遍,再逐字读给谢怀灵听。他将声音拖得很长,生怕谢怀灵没有将音节与字对上座。
于是谢怀灵来到这个世界第五天,终于听懂了第一句话。
然而好景不长,这教学沉闷得如同老太太的裹脚布。老头子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小丫头在一旁磨墨铺纸,大气不敢出,谢怀灵听得昏昏欲睡,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偶尔老头想和她写字交流,见到的就是笔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他讲得口干舌燥,还要看鬼画符,耗上毕生所学也看不懂,气得胡子直翘,却又碍于楼主之命不敢发作,咬着牙憋了回去。
这样的表情谢怀灵从小就在各个老师脸上看厌了,字差这事儿又由不得她说了算,全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教完了一些常用的官话,还有苏梦枕的名字怎么念,金风细雨楼如何发音,老头转而再去讲大宋的风土人情。他带了很厚一本书,对着书给谢怀灵念。
若要细讲朝代,首先要说的就是当朝天子,老头对着第一页,念道当今国姓为赵,天子讳佶。
谢怀灵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听错又不会看错,书上白纸黑字是这么写的,她可算是重燃了精神,尝试着开口,确认道:“赵佶?”
老头子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浊的眼睛瞪圆了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急道:“姑娘!圣上名讳,岂可直言!当称官家,官家!”
称傻缺还差不多。谢怀灵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能穿越,这活了也是白活嘛。
她向来是个自己也能落井下石的人,一个人穿越到三国时期听起来要大展拳脚了,穿越到大唐听起来可以混吃等死了,穿越到宋徽宗时期听起来是想死了。对能在千古罪(没打错)拟人皇帝杯中争三保五的宋徽宗,以及这一家——他两个儿子在她看来也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谢怀灵一向是持全否定态度,她对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这一类理论无感,因为在她看来垃圾就是垃圾,能评价帝王的只有功过,而宋徽宗是毫无疑问的下水道中的下水道。
真是越深思越想死,叫人只想找根枝头自挂得了吧。
但是再想一想,该自挂的是她吗?
都到这个绞肉机里来了,她果然还是对做些事情更有兴趣一点啊。
老头子还在絮絮叨叨讲着“官家”,上了年纪的学究就是这点不好,明知上面坐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坏处也是一点不谈,拐着弯的措辞也没有,讲的是官家如何如何书画双绝,如何如何举止爽朗,再说到朝堂之外的格局,引入了和她记忆中历史上不符合的江湖的概念,一直讲到他口干舌燥,发现谢怀灵早不在看他了。
正巧时间到了,老头憋屈地带着银子也是难赚的感慨,念叨着“孺子不可教也”领着小丫头走了。
结束上课的谢怀灵又栽回被窝中,吊儿郎当的她学到的远比老头以为自己教的要多,凡是老头对着字念出来的音节,都被她牢牢记住了,现在她听的明白侍女们在说的是什么时候去告诉苏梦枕今天的情况。
她也不意外,她心里门儿清。就如她写给苏梦枕的那样,一身的威势都能滴下来的他救她绝非是出自所谓的怜悯心,那未免太天真了,他看她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的、难以理解的器物,评估着价值与风险。后来的一切,换药、派人教官话、介绍风土人情……都是某种必要的投资。她身上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她本身就是他要的东西。
其实苏梦枕大可不必想太多,利益清晰的关系对谢怀灵来说更稳定,救命之恩?在她这里没那么重的分量,等价交换,天经地义。他救了她,她给他做事,这很公平。何况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在苏梦枕明确说出他想要什么之前,她在这座深似海的金风细雨楼里,还有得一段肆无忌惮的逍遥时光,毕竟谁会苛责一件待价而沽的“奇货”呢?她会慢慢地去摸索苏梦枕的底线,然后她爱怎么造,估计都没事。
想到这里,那点因为想到宋徽宗和靖康耻而涌起的黑色幽默,似乎被一种更现实的、带着点摆烂意味的轻松取代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日光味道的锦被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舒服咕哝。
总之在她准备好前,天塌下来也有苏梦枕顶着,如果他要让她干的事她不是那么乐意,跑路也有的是三十六计。怀着一种恶劣的期待,谢怀灵想,先混着吧,看看这位苏楼主到底想玩什么花样……顺便想想,怎么才能抽到那个傻逼皇帝的脸。
她是真的很想干这件事。
第6章 朽木难雕
老头连着来了五天,携身后的小丫头,一跃成为了来看谢怀灵次数最多的人。
他照本宣科真是一把好手,两指厚的一本书两天就念完了,五天更是念足了三本,不过他也只能照着念了,毕竟谢怀灵是着实一点反馈也不给他。她学得怎么了,懂了多少,他上哪知道去?她可以是几乎一句话都不和他说。
她也不和侍女说,学了就像没学一样,只在自己的世界里泡着,起起伏伏和谁都没有关系,今天比昨天多吃一口饭都算是赏脸,直到这教学的最后一天,老头仍然不知道自己教的怎么样。他吹着胡子瞪着眼,留下几本书去找人结工钱,小丫头站在案边收拾书箱。
她到今年也才刚满十岁,小脸发黄眼眶凹了下去,神态像只小老鼠似的,还会偷偷地抬头去看别的东西,一不留神就看得入神了,直到谢怀灵盯了她快有半盏茶时间,她才惊觉冲撞了贵人,头低下去手抓住衣角,颤抖地道歉。
谢怀灵没有要找她麻烦的意思,她不是好人但倒也没有坏到这个份上,把糕点掰了一半塞到了还在说话的小丫头嘴里堵住了她的话。小丫头嘴一抿,将满腔的不安都咽了下去,边抽泣边说表小姐真好,谢怀灵点头说我确实好,再夸两块糕点的,等小丫头吃得渣子都到鼻子上了,也开始边发呆边琢磨,表小姐是个什么称呼?
近两天来,她模糊听到了好几回这个称呼,在她出去透气的时候,也在侍女的嘴里。疑问才冒出来,她马上又理清了,约莫是苏梦枕给她找好了身份,这人独断专行倒是有意思,就是不知道她这个表小姐,表兄表姐是谁了。
而随着这个新身份的确定,下一件事也紧接着来了。谢怀灵换了房间,由这间偏僻的、窝在楼阁一角的房子,换到了居于更上方的一间大屋子去,侍女的数目更是添到了八个,神色饱含殷勤和期盼,仿佛是要伺候她是寻得了什么好差事,谢怀灵由此中猜到了苏梦枕安排给她的剧本,一言不发的跟在来带路的人后面,推开了紧闭的木门,一缕沉香浮出。
目光所及,无一处不精,无一处不雅。房极大,却无半分空旷之感,穹顶极高,垂落数重轻纱,层层叠叠如是新雪初降,映着窗外透进的、灿烂的微光,又恍若山间云海。纱影浮动间,隐约可见内室一张卧榻,榻边矮几上一只青瓷药瓮吐出雾气似的篆烟,几个秀气的瓷瓶,更显寂寥,而窗畔玉铃、东西陈设、字画古书……诸此之类更是不必多提。
大家小姐闺房之势,近在眼前。
侍女把她按在梳妆镜前,挽起她的乌发为她梳妆,她这些天图方便而日日顶着的木簪被取了下来,她们是很不得把她里外都拾捣一回,发亮的铜镜摩挲出她的轮廓,云鬓香腮皆托于几双素手之上,描眉画眼,点朱抹唇,在女子如兰的香气间寻觅到惊鸿一瞥。
再被更衣洒香,到她自己都要认不出自己,才算万事俱备,神妃仙姝之影被窈窕勾勒在纱影画卷。
侍女们掩唇轻笑,蝴蝶一样地围绕她,却又一言不发,顺着她往日的沉默寡言和难以接触,静静地看她。谢怀灵在这本应该的飘飘然的场景中品出了点头皮发麻的味道,总觉得头上该东西再少点,又觉得全身都不自在,思来想去,还是想回塌上。
门被叩响三下,侍女的浅笑化作鸟兽飞散了,恭敬的立在墙边,谢怀灵已经摸到了塌边又得坐回案边去。
来的不是旁人,是多日没见的苏梦枕。
还是通身的孤寒,深色的红衣,这回他什么也没带,侍女们别起轻纱复燃熏香,一眼也不多瞧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如若不算水底一遇,这是第三面。
谢怀灵单手撑着脸,看着他走过来。他一来屋子里就几乎不剩下什么暖意,身影落座在她正前方,她马上就拢进了他的影子里。
他话也不多,倒上了茶才要开口,又被谢怀灵抢先,谢怀灵另一只手也放上了桌,好让她脑袋微妙地往前一探,芙蓉妆成万色褪,她说:“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