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
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63
倒好茶的手一顿,水险些就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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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的话还是说早了,苏梦枕真是个妙人。
发觉猜对了的谢怀灵一副“果然如此”的、微妙的样子,显然也很满意自己抢在苏梦枕说清楚给她安排的身份前,用这个称呼做了苏梦枕能听懂的第一句话,又恢复成了没有骨头的姿态,闲散地贴着自己的手臂,所谓神辉妃子,如花照水,也不过是一场错觉。
苏梦枕放下紫砂壶,抿了一口涌到茶杯边缘的茶,他的停顿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我为姑娘理好了户籍的事,姑娘从今日起便是我的表妹,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我的姨母曾在十九年前远嫁关外,你是她在异国他乡生下的独女,今年已满碧玉未到桃李年华,家破人亡前来投奔我。”
他既然定下了这样一个身份,就说明是最合适的,不必她多问,只是这声表小姐未免抬得有些太高了。谢怀灵记在心上,再听他问:“我适才所言,姑娘可听得懂?”
谢怀灵想了想,道:“八九不离十吧。”
这句话的发音就没有“表兄”那样准确了,把外朝人初学官话的发音学了个足有十成十。苏梦枕猜测了一下她的官话进度,五日的教学能学到这个程度已是尽心尽力,何况老夫子对她颇有微词,但那声标准的表兄还是让他放心不下,在心中隐隐地推敲:“大宋风物,姑娘也大致有所了解,从即日起我会派人来为姑娘讲述江湖诸事,今日先由我来。”
果然有江湖,一个与历史有所不同的宋朝。谢怀灵叹息,都有江湖武侠了,就不能把宋徽宗踢了吗,没有垃圾永流传的道理啊。
苏梦枕为谢怀灵留足了反应时间,一定要等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才再往下讲。他一面说,一面尽览她的反应,既要谈江湖,要说的第一个,自然就是金风细雨楼。
金风细雨楼,天下忠义第一楼,由他的父亲苏遮幕所创,一向重情重义,光明磊落,再交到苏梦枕手中由他发扬光大,短短七八年内如龙虎般飞跃,在迷天七圣盟和六分半堂割据的京城打下了不小的江山,威震江湖而望天下。
太有能力的人说到自己的成就,总有自夸的嫌疑,苏梦枕简练道:“如今迷天七圣盟式微,江湖局势六个字便可道尽。”
“哪六个字?”
“六分雷,四成苏。”
多少英雄泪多少刀剑血,多少风云变多少离人恨,都融进他的轻描淡写里,做他的功业他的傲气,自以横刀而笑,万代侠客皆过客。磅礴的金风细雨楼,居于天下武林之高点,已是多少人遥遥相望,终生不可及。
站在这里,就极易生出壮志豪情,一振臂而千人相应,高处也可胜寒。
在三言两语背后,苏梦枕必然是个相当傲气的人。
而谢怀灵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她赤裸一言:“四成苏?四成恐怕不够吧。”
苏梦枕眼有寒星,幽幽似有火光,对她的挑明也风轻云淡:“天下成大事者,登高望远。”
但凡谢怀灵不是个面瘫,她就会意味深长的一笑,但凡苏梦枕不是,他也会又些别的反应,然而他们两都是,所以饮茶相望,唯此而已。
然后再等苏梦枕追问,谢怀灵又往案上一趴,长发如瀑织满了小半张木案,垂起眼睛只说他刚才这句她没听懂。
她蹩脚的发音从头贯穿到尾,时机又卡得微妙,一时苏梦枕还真难辨真伪,斟酌再三只能让她顺着自己造的台阶而下,跳到下一个话题,接着说其它的江湖帮派,着重讲了六分半堂。
越到后头,谢怀灵说听不明白的次数越多,还要苏梦枕边写边说,嚷嚷了什么练口语也是要有个限度的,哪能拿人当要高考练,就把头一转脸贴着桌面,连正脸都不再给苏梦枕,只管说“今天不干了”,苏梦枕手敲桌面,她也无动于衷。
纱影晃动在她脸上,恍若是谁的视线。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二人僵持不下,谢怀灵嗅着些许香气已是合上了眼,有人敲响了门。
这声音很低,她听到“活财神”的字眼,带来个某个极为重要的消息,苏梦枕投下的影子站直又弯腰,为她留下了什么,再随声而去,木门开合,他的气息消失了,墨香萦绕。谢怀灵保持着姿势,直到木门彻底合上。
她抬头,其实是每一句都听懂了。
案上厚厚一沓纸,都布满了苏梦枕的字迹,为她详解江湖局势,最上面的一张留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只写着一行字:你的衣物改日遣人送来。阅后即焚。谢怀灵喊着进来的侍女,在白日点起了蜡烛,将宣纸卷做细长一条,烧成细灰一撮。
看着灰吹向窗外,她顺势往窗台上一靠,垂下一条手臂。窗外汴河的浊浪与暮云的低垂不过是铺陈的底色,目光远眺,便撞入金风细雨楼自身盘踞的、令人心悸的森严气象之中。
楼宇并非一味高耸入云,棱角分明地咬合着汴河畔最险要的埠头,青黑色的屋瓦连绵起伏,无数回廊曲折如蛇行,连接着数不清的楼阁轩榭,在沉沉暮霭中延伸至天际。这片浓墨重彩不断延伸,更远处明明还有星星点点的汴京景色,却透着一种卑微的、被某种争斗阴影笼罩下的瑟缩。
恐吓它们的,也有那座城市另一端的建筑,冷峭讥讽,两座庞然大物隔空对峙,沉默无言,却仿佛有实质般的杀气在暮云低垂的汴京城上空碰撞,绞缠,冷冷地刺向金风细雨楼的方向。
再看一切的尽头,不关切人间的宫城自顾自地耸立,过分的傲慢着藐视它的臣民。
剩下汴河呜咽,水声沉闷如擂鼓。
谢怀灵把目光收近,只看楼下,瞧见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驶来,苏梦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天泉池旁。
第7章 财神之女
“楼里很热闹呢。”高个儿的侍女按着谢怀灵的肩,轻轻地为她揉动,“我去端汤来的时候,还听见了笑声,好大的动静。”
“是吗?”谢怀灵闭着眼睛,下半日的日光推门入户,照得才睡醒的人不大有精神。
“是呀,笑得可开心了。”另一个侍女接过话头,正收拾着案上的餐盒,虽然足不出户,倒也谈起事来滔滔不绝,“‘活财神’家的小姐真有精气神呀,昨晚光是去京城就玩了一整夜吧,今日又起了个大早。”
这种年纪再大点身上就开始疼了,谢怀灵光是听着尸体就不大舒服。如此振奋的作息和她这种属老鼠的自然是从来没有过关系的,她偏偏头让侍女的手揉到脖子上:“‘活财神’家?”
侍女笑吟吟地,为她解释:“表小姐恐怕不知道,这‘活财神’呀,虽然说是财神爷,但是其实是个人,说的是朱家如今的大老爷。年轻时颇擅经商,有勇有谋有肝胆豪情,积累下的财富名震四海,听说是几十代人也花不完,在大宋疆域内呀,也只有霍大老爷和江南花家能比了。”
“那这朱小姐……”
“说的是‘活财神’的第七个女儿,名讳唤做朱七七,长得如明珠般夺目,使人一见便怜爱。楼主和‘活财神’要做生意,这七小姐便和她弟弟一同上京来玩了。”
谢怀灵听了个明白,没再说点什么。
侍女是习武之人,又在金风细雨楼混饭吃,力气不是常人能比,手下劲儿一个加大,谢怀灵就忍不住叫唤了起来。但必要的狠手也是有必要的,一通按摩结束,糟糕作息带来的头晕目眩消去了不少,她舒服的吐出一口气。
早上下人送来的剪秋罗开得很艳,女子口脂一样的红色兀自顾影在卧房一角。剪秋罗者,汉宫秋也,乃是怨恨幽深之美,一如深锁宫门的佳丽三千,哭泣似的流下几片花瓣,点在白纱之后,香炉的青烟扶风而上,朝它轻佻地吹气。
谢怀灵就着这幅场景、这个姿势呆着,一刻也不想动。
只是那徘徊在楼外的笑声近了,杨柳般的笑声近了,是与秋日不相容的,也不大讲理,停在了她的房前。她睁眼,门外候着的侍女推门又掀帘,在她身边低下头来,小声说道:“是朱七小姐来了,想见见表小姐。”
谢怀灵忽然又觉得身上哪儿都不舒服了,问:“来见我做什么,我也是才来的人。”
侍女说道:“这楼里也没几个朱七小姐的同龄好友,许是想找小姐一同去玩,这也是美事一桩,说不准楼主也乐于看见小姐你同朱七小姐玩的尽兴呢。”
谢怀灵暗道那不一定,摇摇头要装病拒客,又转念一想将侍女拉回来:“请进来吧。”
侍女只以为她是一个人乏味得终于呆不住了,将那笑语连连好不自在的朱七小姐迎进了房。
朱七小姐甫一现身,便似一团灼灼燃烧的桃色火焰。
她与金风细雨楼的空气很不相配,身着石榴红劲装,乌黑长发用支赤金嵌宝的凤尾簪松松绾起几缕,这就是一城之财了。再看脸颊,珠光宝气相映,直叫人觉得她美得晃眼,神情似嗔似喜,容颜好似玫瑰初绽,一双杏眼藏着两汪不安分的活泉,符合这样年华的狡黠、娇蛮与不谙世事的天真糅杂在一起,亮得光彩照人,也艳丽得举世无双,能比得下娇花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