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作者: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51
  .
  日转月升,寒星渐移。
  用过晚饭后,沙曼也要去做别的事了,谢怀灵不管就有的是事情让她来做,她永远都不会像谢怀灵一样闲。不过这一回,谢怀灵又拉住了她。
  沙曼想着总不能又是让她去干侍女的活吧,还好不是,谢怀灵说:“你给我留件暗器下来,我要最精巧的。”
  “留暗器?”沙曼环视了一圈周遭,她才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她也听话地将自己手腕上的袖箭戴在了谢怀灵手上,再好生说道:“这个按这里就行了,我就在你隔壁,要是晚上有事立刻喊我。”
  而后卧室的门合上,谢怀灵独自一人留在房内。她抚摸着腕上的袖箭,忽然从袖里抖出来一个小瓷瓶,靠在窗前将里面的药粉摸了上去。
  屋内只有这一扇窗,她特地要的最偏僻的屋子,就是为了这一扇窗。抹药的工夫她慢慢地等着,等到屋外听不到任何声响,天地在夜晚都是一滩死水。
  再等到她又把瓷瓶随手搁在了一边,死水里才有了波动。轻轻的一阵风,吹在了窗户上。
  不,绝不是风,因为风吹不开窗,只是人太快了,和风没有什么差别。
  来人敲了敲她的窗,她屋里还亮着灯,他知道她在,也知道她就在窗边。
  谢怀灵不动,几息过后,来人推开了窗。几乎没有发出一声细响,外貌清贵的青年落在了地上,还不忘带上窗,亏得他能从汴京一路跟到丐帮来,看来苏梦枕的安排没有派上太大用场,也罢,她还是信自己算了。
  青年不急着凑近,温声问她:“你知道我要来,是在等我吗?”
  谢怀灵依旧不回答。她凑过去一点,青年便也贴近,他在等她说话,来的却是血腥味如影随形。
  发动时无声的暗器乃是名家之作,天下无几,他放松警惕的时候转瞬就深入腹部,药粉再封住了内力,青年一如初见缓慢地跪在了地上。谢怀灵拍拍手,施施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最后再回答他。
  “对,我是在等你。”
  第72章 俯首之约
  “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
  谢怀灵是真心实意地在问这句话,也是真心实意地好奇宫九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就像别人理解不了她,她要去理解宫九也有点费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能理解宫九了,这辈子离完蛋也差不远了。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解下手腕上的袖箭。一声轻响后,溅上了血迹的袖箭跌落到了桌上,再被她拿在手心抹去痕迹,全然不顾身后的惨状,断断续续有来自疼痛与忍耐的喘息与气音,在这个极为静谧的夜晚中流淌。
  似乎是每一缕红色都被擦去,空隙里宫九没有回她的话,也许是她挑的药太不客气,也许是他反而喜出望外。
  有时候是这样的,有的人你去扇他,都得担心担心自己的手。
  谢怀灵再度说话了,对着镜子,漠然地说道:“再喊就把你丢出去了。”
  声响这才消失,游走在空气里的只有血的味道,血从伤口处接二连三地娓娓而下,如是从裂口里滚出来的水珠,也承载着主人的痛苦和生命的哀嚎。幸得伤口不大,血迹也只是蔓延在了宫九的衣袍上,那一片已经红得像是被打翻的印泥,才有几滴流在了地上,流在素白瓷瓶的瓶身旁,他痴痴地看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凝望着这几滴血时,想的是什么。
  宫九深呼吸了两口气,被堵塞住的气音里翻找出自己的声音,气若细丝:“……你说我们之间不会有故事,我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谢怀灵不以为然,放下袖箭再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脸。帕子也是被撒了香露的水打湿过的,她擦了一遍脸颊,不大想让血腥气沾染到自己:“直接说听不懂人话就可以了,你该知道我也不是不敢杀你的吧。”
  “我知道。”宫九回答得很快,药效还在他的血肉深处作祟,已经伤遍了全身,他说完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再说出下文,“……我当然知道,但也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我更喜欢你。”
  很难评价,毕竟谢怀灵真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她少有不大想说话的时候,但宫九就是这样一个浑然天成的人才。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龙椅上的废物,进而顺着历史的河流,追溯到了开国皇帝身上,追溯到了那场黄袍加身身上。难道说是基因里有点说法吗,还是后代的“姹紫嫣红”就是某些一定要支付的代价?
  她也不太想弄清楚,更不想回头,说:“你还是说说你喜欢我哪里吧,我都可以改。”
  宫九轻声细语,说得倒也精准:“我喜欢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再说一遍,很难评价,毕竟谢怀灵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我就当你夸我了吧。”她再悠闲地擦起了鼻子。
  然后就像才想起一样,轻飘飘地、随意地不屑于放在心上的,顺口提醒宫九:“暗器上擦的药有些来头的,你要是想活就别白费力气了,在我给你解药之前,你同废人没有区别。还是听我的话走吧,保着自己的命。”
  宫九又不回答她,他蜷缩而颤抖,所谓的金尊玉贵,般般入画,也不过是此时的空谈而已。
  等到他缓过劲,宫九才说话:“为什么呢?我给你开出的条件,有哪里不丰厚吗?”
  他就像是个碰到了自己弄不懂的难题的孩子,喃喃而道,还有耐心再和谢怀灵谈条件:“我有的都可以是你的,我没有的你也可以再管我要,这有哪里不好?你想要的所有我都可以为你做到、为你弄来——”
  “我不需要。”
  谢怀灵别过耳后的头发。她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压根就不在乎宫九又说了什么,冷酷地打断了宫九的话:“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可言,说不定她就听不进他的话,也不打算听进去:“我可以利用谁,可以借助谁,可以和谁同行,然而能为我去做什么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自己想要什么的只有我自己,你以你的视角来揣测我,最后揣测的也不过是一个你脑海里的虚像而已。”
  冷冰冰的玉又好像回到他口中,宫九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她。她风轻云淡,他以为能够胜过她,到头却是她相视自英,鲜少人能与她并论,真将她当作弱不堪折的人,只会落得被她折断的结局。
  “你自以为强过我,可你真比我厉害吗,你又何处可知自己不是坐井观天?你可曾知道我究竟要去做什么,可曾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自己强于我,可曾知道他们到头来对我要做的事想都不敢想,你之于我与他们有何区别?
  “我不是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也永远不会是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你看我如鸟雀看飞云,但等千帆过后,又何知不会望我如樵夫望罗泽,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她落下尾音,宫九幽幽垂眸,仿佛是大梦初醒。
  然而话语听进之后,掌心在颤抖,被他用尽力气捏成拳头。她在擦拭她自己的耳后,几步的距离就是不同的两幅天地,他费力地远眺,又摸到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指缝里也是自己的血液,血液还是温热的,随着指甲一同掐进掌心,他垂死一般的心如擂鼓。
  宫九说:“每一次见面,我都比上一次更喜欢你。”
  接着下一句,他话头突然一拐:“那就来做交易吧,金风细雨楼和太平王府做交易,这样如何,你总不该再拒绝我了。”
  神志重新翻涌了回来,却和欲望达成了共鸣,宫九吞下去了所有疼痛,虽然还是缺少力气,气息也还是逐渐趋于平稳。
  “如果说有朝一日我会望你如望罗泽,就先让我见识见识,作为交换,我当然能押出来你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听你的去做些事。”他说道,“就做这样的交易,对于我们彼此而言,都不亏本。”
  谢怀灵这才有些意外,侧过脸瞥着他。
  她为自己取下了头上最后一根发簪,满头的青丝披散下来,谢怀灵捏起放在一旁的木梳,为自己一寸寸地梳理起长发。漫不经心投来的一眼里,她感到意外的是别的方面。
  “你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啊。”她说。
  宫九无甚所谓,随她去说。也许他潜意识是,毕竟他出身如此之高,天赋样貌分分不差,他所拥有的东西其余人一生能得其一便该谢天谢地,偏偏他样样俱全,还活得好不疯魔。
  谢怀灵却又问了,好像终于感了点兴趣,发现了新奇的东西:“堂堂太平王府世子,是何时成的这个样子?”
  他答道:“记不大清,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只管我照我想的去做。你呢,你觉得我提出来的交易如何?”
  宫九迫切地想要一个答复,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怀灵,手按在墙上想要站起来。然而一阵阵的眩晕是漫无边际的空洞,空洞中心他起身未遂,又跪回了地上,撕裂到的伤口接二连三再涌出血来,他在尖锐的疼痛中目眩神迷,视野的中心是不断蔓开的光圈,灯盏的颜色迷离而朦胧,她的轮廓也不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