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作者: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15
  沈浪并不惊讶,说:“还请直言,只要是我能说给谢小姐听的,我都会说的。”
  他有时就是这样,宽容有些不可思议了,对于知晓他过去的人,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苦难。所以纵使谢怀灵曾经因为朱七七,觉得他在感情上颇为拖沓,对沈浪有过微词,后来却也不再去贬低他。
  他都这么说了,谢怀灵也就不客气:“我听闻‘沈天君’当年,走南闯北,路见不平无有不拔刀相助,义可贯天,见不惯一应宵小。凡是他知道的不正之事,就算是与官府有关也要去管上一管,因此自少年时就常常是死里逃生,结仇无数,到衡山之祸时,死在‘沈天君’剑下的鼠辈,已有百数。”
  “父亲为人就是如此。”到了这是,沈浪脸上才有了怀念之色,还有对父亲的骄傲,“在我记忆里,只要是肮脏事,他就一件都见不得,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没有不去的理由。”
  因此四海敬仰,称之谓,“九州王”。
  但对于这个男人来说,大概这个称号也没有多重要。他行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名誉于他何加焉,财富于他又有何用,光明磊落,在并不公道的天下力求忠义,才是真正的,“侠以武乱禁”。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为“沈天君”的死而叹息。两个魔头的阴谋,却死了一个天下极正义的君子。这世道就是如此,君子总是要矮小人一头。
  但“沈天君”,恐怕是不悔的。他的死结束了一场已然入魔的争斗,如他泉下有知,也会像沈浪一样,轻轻一笑吧。
  谢怀灵也不禁是心生感慨,对着沈浪,说:“九年前的衡山之祸,我听人说,‘沈天君’是听到消息后,就头也不回的出发了,一刻都没有犹豫。”
  幼年的记忆很多都已经模糊,唯有那一天,沈浪如何都忘不掉。
  他没有痛苦之色,笑道:“的确如此。父亲在走时就知道,自己多半要回不来了,但他还是去了。”
  世上有些事,就是明知九死,也终不悔的。
  谢怀灵瞧着,问出了她的第一个问题。她问:“那一年,沈公子惶恐过吗?”
  父亲一去再不回,十岁的他要跟着大人一起,爬上衡山,在死人堆里辨认哪一具是父亲的尸体。天地间唯一的一个亲人,照顾他长大的亲人,永远地死在这一年,从此他一个人在人世,再无可依。
  “要说不惶恐,就是假的了。”
  沈浪不害怕去承认自己过去的软弱。今天的他像一个完人,发生什么都是风雨不动安如山,可他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如此:“但我知道,父亲没有做错,如果将来的我是他,我也会去这么做。”
  于是他捐出了家财,往后四海为家。家外的风雪不会停歇,更不会为他所动容,偏偏他就要这么走下去,父子皆君子也,万难不可夺其志。
  “‘沈天君’为天下除贼,平定衡山之祸,虽死犹荣。”谢怀灵缓声而道,似有哀痛,不能断绝,“可惜天下君子如明珠,贼子如泥沙。山河日下,明珠难免蒙尘,泥沙却越积越多,还有淤泥堵塞河道,水至浊而无鱼。”
  沈浪不言。九年里他日日亲眼所见,不用多说。
  声音绕树三匝,似远似近,再最后陡然凝实,谢怀灵有力道:“其间更有国贼几多数,取民脂民膏如点库房之灯,视朝堂清明如眼中之恨。我虽是江湖人,也望世间可清,天下无贼。”
  天下无贼。
  默念了这四个字一遍,沈浪又叹了一口气,他在这时一改从前的印象,忽然对谢怀灵不能不有敬意而生。而他自己,莫非就不是这么想的吗?
  聪明如他,又明白了什么,耐心去听谢怀灵的下文。沈浪已有预感。
  在谢怀灵没有开口前,他就有了触动,在谢怀灵开口后,更是心神一憾。
  她淡然如话家常,落字却字字千斤,说道:“我昨夜夜访了独孤伤,从他口中听到了招揽柴玉关之人的身份,也听到了,究竟是谁要来见柴玉关。”
  她又说:“这天下有的是不该死,该长命百岁,有的人却连多活一天都多余,恨不能千刀万剐,偿万家之眼泪。因而他既然来了,我就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沈公子。”谢怀灵喊他,将写着名字的纸条推到他面前,“我欲为天下除此贼。”
  沈浪又笑了。
  他不是不会有害怕的时候,不是不会有后悔的时候,不是不爱惜自己的命,只是对于他而言,勇气和责任,永远比其它的所有情绪,都先占鳌头。
  死很可怕吗,所有人都要死的。
  遗憾很可怕吗,天下又有几人一生能得圆满。
  所以就算有犹豫,也不过是些许的沉默。他在九年前就做好了所有的决定,他不恨父亲的背影,就注定了他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侠客。甚至到了此时,在微妙的忐忑和叹气的欲望里,他还想着,其实是该和谢怀灵说一声抱歉的。
  他不该对人妄下定论,至少在此刻,他由衷想与谢怀灵做朋友。
  沈浪笑道:“亦为我愿也。”
  第132章 蛇鼠自斗
  再后面的交流,就全无压力了。有沈浪的这句话在这里,谢怀灵便心知,她准备的那些话,是统统都排不上用场了,沈浪从此绝不会退后,也绝不会软弱。
  “谢小姐心中,必然已有了决断,是如何的打算,需要我做些什么,不妨说来吧。”应下的人从不曾犹犹豫豫,直言不讳来道。
  除贼一事,事关青天,自然是越早谋划越好,沈浪再相信谢怀灵的手段,也不免还是要好好审度一番,仔细斟酌才是的。
  谢怀灵也不会在此时再瞒,在她的计划里,沈浪是不可或缺的,略一停顿后,便开口说来:“沈公子请听我说来。如今局势,柴玉关麾下有四使,皆是武功高强,虽远逊于你,但也是各种好手;而柴玉关本人,更是高深莫测,就算是王云梦再与其交手,也不敢说取胜。与此之外,更有汴京之贼,老谋深算,又不知会带多少高手。
  “在如此情况下,要除贼,再了结柴玉关,只能以智、以策取胜,用计谋来消耗他们的实力,再坐收渔翁之利。而要消耗实力,最好的法子就是为他们找一个对手,而最合适的对手……”
  沈浪眼中一亮,念念而道,已然心领神会:“……就是他们彼此。”
  “正是。”谢怀灵朗声相论,“这一场合作,贼人不信柴玉关,柴玉关也未必就愿意以后给蔡京作走狗,只要能让局面乱起来,让他们彼此拔刀相向,不仅能中伤双方,还能让我们隔岸观火到最后,留足力气出手。”
  乱局之人,人人只顾自保,只顾拿下自己的对手,谁还能去弄清楚,时局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而那时两败俱伤,或一死一活的局面,岂不是就任人宰割了?
  妙计。沈浪忍不住称赞,只要是能做到,四两拨千斤便足以叫局势翻转,但他还要问得更清楚,道:“那依谢小姐之见,要如何才能令他们拔刀相向?司徒变?”
  沈浪的确聪明。谢怀灵眼波一转,气似轻喃,从来到这座城里,她每一条线索都没有放过,所有的事物,都是足以被利用的:“此乃其一。司徒变已被蔡京党羽收买,暗中投靠,只要能将此事捅到柴玉关眼前,他必然不能再容忍被当蠢货耍,合作再无继续的可能。但只有此事,就想要柴玉关对贼人起杀心,是万万不够的。”
  她道:“一个下属背叛他,他会想先回关外,多年后再来,不会想与蔡京对上,去杀蔡京的党羽。可是如果背叛他的下属不止一个呢,如果,他知道蔡京请他入关,就是为了杀他呢?”
  沈浪一惊,心中波澜顿做滔天巨浪,这浪潮拍遍海岸,渐渐地潮起潮落。他也逐渐地,通透其间关窍。
  “白愁飞。”沈浪说出这个名字,和他说话最大的好处,就是谢怀灵不需要解释,沈浪自己就能全部明白,这样的效率,是与苏梦枕说话时都不常有的,“将白愁飞的背叛打为蔡京策划,留下些刻意的‘马脚’,甚至如果可以,能将金无望的事也一并捅出来,让金无望在那时再去找柴玉关道出‘真相’……”
  他说的几乎没有遗漏,在昨夜的一息之内,一眼之间,谢怀灵所想的,大半就是这些。
  不过她还是要补充的,那也是她必须说服沈浪的理由。谢怀灵道:“可以再多做些,我会弄来一张白愁飞的人皮面具,如若沈公子愿意,还请假扮白愁飞几天来行事。”
  至于白愁飞……他想走是离去,死了也是离去,谢怀灵就当自己成全他来。
  “此外,我还会将王云梦还活着,与柴玉关更是育有一子的消息找机会透露给司徒变,让他传给贼人。届时贼人也会以为柴玉关一直在蒙骗他,也会重新审视这场合作。”
  这近乎是个毫无缺处的计划,到了那时,心思并不深沉的柴玉关哪里能不在贼人面前暴露杀意,而贼人混到今日,惜命远胜过天下其余人,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怎一个你死我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