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2:37      字数:2962
  “正道欺辱赤尘数十载,视我为邪魔歪道,不过是忌惮蛊术之能!赤天蛊若成,威名当胜‘万籁’,何惧她人非议?”
  而在最后一页——
  纸张飘落,纸面猛地涌出一片红色的怒潮,朱墨淋漓,几乎占满整页,艳丽而狂妄:
  “世人欺我、谤我、轻我、贱我、辱我,皆不过因赤尘寂寂无‘名’!”
  “待‘赤天蛊’大成之日,万魂啼鸣,赤血染天,江湖万派,皆当匍匐于脚下!”
  “我要这天下,只尊赤尘之名!”
  -
  惊刃方才一踏进石室,便通过几人脚步的回音,以及隐在石缝里的风响,判断出石室之中,必定还有一道暗道。
  只不过,此处暗道藏得十分刁钻,她在墙上、案后、镜台、乃至榻边都寻了个遍,才终于在石壁一处雕纹旁,找到了机括。
  一回头,主子正在案旁翻书,火光把她的侧影切成两半,半明半昧,眉眼的情绪尽数藏匿其中
  “主子?”惊刃试探着道,“暗道寻到了。”
  柳染堤垂下眼睫,把翻到末页的册子阖起,顺手将案几收拾回原样。
  她走来,语气平淡:“走吧。”
  暗门悄然滑开,甬道之中,甜腻的腐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冷的腥气。
  惊刃走在前头,步子放慢了些许。她一边扫视过四周,一边留意着身后主子的状态。
  柳染堤原先只是跟在后头,越往里走,她眉心蹙得越紧。甬道狭窄,惊刃能听见她逐渐急促的气息。
  忽然,她伸出手,揪住了惊刃的衣角。
  惊刃立刻停下:“主子?”
  柳染堤站在原地,她面色有点发白,抿着唇。火折的光很暗,映在她眼底,凝成一泓乌沉沉的墨。
  她抿着唇,半晌才道:“把手给我。”
  惊刃连忙伸手。掌心相贴的一瞬,她才察觉主子十指冷得厉害,细不可察地发着颤。
  惊刃将她握得更紧一些,五指没入指缝间,薄茧擦过掌心,又将主子往前带了一寸,与自己靠得更近一点点。
  柳染堤的指尖收了收,她想藏起那点颤,却又很快放松下来,汲取着她所渴求的暖意,靠近她,贴近她。
  甬道尽头,洞室豁然敞开。
  四壁凿满洞孔,摆放着各类养蛊的器皿,虫豸嘶鸣,无数极细的甲足在暗里爬行,似干沙兜头倾泻,将耳畔灌满簌簌细响。
  惊刃端倪着那些器皿。绝大部分她都不知晓有什么用途,目光一掠,只辨出几样。
  譬如用以腐人血肉的“化尸蛊”,用以操控心神的“牵丝蛊”,以及——她的目光停在右侧第三层,最深处的一只黑胎釉小罐。
  罐身以血泥封死,釉面窒暗,封口贴着一纸黑符,红墨轻飘飘地,写着【囹圄】二字。
  笔画狭长如牢栅,横竖皆紧。
  世人只知赤尘教擅长炼制“蛊尸”,驱使死人白骨为其而用,却不知此术最狠毒的一层,乃是“活炼”。
  死人易控,活人难降。若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蛊尸,便必须先用这“囹圄蛊”为引。
  将人困于方寸之地,蛊虫自七窍入体,噬其血肉,蚕食神识,最后鸠占鹊巢,将其彻底取代,供人驱使。
  如此炼成的蛊尸,远比寻常死尸白骨凶悍百倍。若被炼化之人武艺高绝,那更是不堪设想,一夜间,便能屠尽千人山门。
  惊刃压着剑,下意识挡在柳染堤身前。
  柳染堤好像在愣神,对周围可怖蛊虫视若无睹,目光直直落向洞室最深处。
  青瓷里头!盘绕着一株污黑的藤蔓。藤丝细长,叶片卷曲,纹路凹凸起鼓,远看竟像一张张苦痛的相。
  两人尚未来得及靠近,黑藤便似有所感,叶面微颤,溢出一种细软的啼鸣。
  “呜——”那啼鸣诡异阴森,如婴儿初啼,轻,黏,带着湿气,嗡嗡钻入耳骨。
  惊刃眉心蹙起:“等等。”
  这藤蔓她瞧着有一点眼熟,说起来,她耳后那道可怖的旧疤,便是赤尘教这一条豢养多年的毒藤所伤。
  当年那一条被赤尘教混入蛊阵的毒藤,叶片繁茂,盘根纵横,似一只饱餐的凶禽,只一轮搅杀,便拧断了数十名孤女的脖颈。
  她拼死一搏,连剑刃都折断在藤心之中,才勉强换来一线生机。
  可眼前这一条残枝,却是枯萎颓败,叶片稀疏,干瘪不堪,一副将熄未熄的败相。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惊刃还在思忖,掌心忽被攥紧到生疼。她侧过脸,见柳染堤一手死死牵着她,另一手紧捂着耳侧。
  她的身子弯下去,肩背缩成一团,浑身都在颤抖,腕骨在皮下突起,呼吸短而急促。
  火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石面上翻卷片刻,被潮气笼罩,不多时便熄灭了。
  “主子?”惊刃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好…好吵……”
  柳染堤喃喃道。
  她声音断断续续,惊刃将她握紧,掌心沿着指背一寸寸抚过,想把那股寒意揉散,却只摸到一层更细的颤。
  ——沙沙,沙沙。
  细响猛地漫过四壁,万千薄翅在耳蜗里扑击,无数细足攀过颅骨缝隙,沙沙,沙沙,沿着听骨、咽弦、项后,一道道往里钻。
  有一道熟悉的、空洞的嗓音,自嗡嗡虫鸣之中缓缓浮出,与沙响糅杂成一体:
  “……,你为何还活着?”
  柳染堤的气息更乱了。墨意压住她的眼底,她忽地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泥。泥在涌,涌成一片黏稠而无边的岸。
  四起的雾,倒伏的树影,明灭的虫火。她又回到那处浅洼,泥浆没过小腿,溃烂的藤蔓与碎肉裹缠在一处。
  沙沙,沙沙。
  她奋力站起身,她想走,可那搅着血与肉的泥忽然发力,拽住脚踝向下。她低头,泥顺着靴口灌入,小腿陷入无根的黑,将她往下拖。
  “……,你听到了吗?”
  那个声音道,“苍岭被绞碎脊骨,齐颂歌被剜去心肺,凤羽被扯断双臂,白芷被拧断喉咙,玉无瑕被万虫噬咬。”
  泥沼陡然陷深,缝隙里生出看不见的藤丝,攀住她的脚踝、膝弯、腰际,黏冷阴寒。往她皮肉里钻,往她七窍里挤。
  沙沙,沙沙。
  她想抬步,想开口,喉咙却被人塞进一把滚烫的砂,舌根灼痛,皮肉焦卷,一线接着一线,缝住她的痛喊。
  “共有二十八人入林,皆是各家的掌上明珠,皆是声名鹊起、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女。”
  “她们都死了 ,”
  “为什么你还活着?”
  柳染堤牙关在颤,呼吸散成碎片,仿佛有人攥住她的长发,将她凶狠地贯入水中,她挣扎着,刚浮出半寸,又被按回去。
  藤丝翻卷,绞住她的腰际,将她往泥底拽。泥底有窒息的甜腐气,一层层叠加,妄图将她吞尽。
  忽而,有什么轻轻拽住她的衣角。
  “姐姐。”
  “姐姐。”
  柳染堤低下头,望见一双明亮、清澈,却蓄满泪意的眼。消瘦的小脸血痕纵横,泪珠滑过面颊,滚入泥中。
  “我…我想金姐、银姐了,还有玉姐姐了,我想金兰堂的大家了,”小姑娘抽噎着,“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们也会死在这里吗?”
  她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覆在那孩子乱发上,继而握紧她冰凉的小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发颤:“镯镯,别怕。”
  “我可是……呢,擂台年年都是第一名,谁都打不过我,连天下第一来了,都得给我几分薄面。”
  她听见自己在说,“别怕,相信我,我们一定、一定能够出去的。”
  她说:“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镯镯用力点头,将她握得更紧。小姑娘的眼角早已哭红,却仍学着她的样子,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噗”的一声,泥水溅开。
  一个圆影砸在污浊之上,咕噜噜滚了几圈,眼角沾了泥,面颊溅了血,笑意还未来得及消散。
  柳染堤僵住,低下头。
  那双小手还握在她掌心,只是自腕处整齐断开,血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不…不要……”
  柳染堤指节开始发颤。她想抽回手,她想捂住耳朵,可那些细响仍在,包裹着她。
  沙沙,沙沙,薄翅贴着骨壁,无数细足循她的颈项往上,二十八双眼睛看着她,包括她自己的。
  可是,那人并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握得更紧、更紧了些。她拽住她,将她向外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