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8      字数:3045
  钟隽死死地盯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每一道笔画,每一个转折,他都在心中反复比对。
  ……不会错的,这就是陈孟琢的字迹!!
  他的手用力收紧,几乎快要将这一章薄薄的试卷攥破。
  可是,不可能,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
  钟隽觉得脖颈上的伤疤隐隐作痛,有种火焰灼烧的感觉。他面色苍白地死死盯着那张试卷,像是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那双梦魇一般冰冷的眼眸在这一刻似是又出现在了他的头顶,钟隽悚然一惊,立刻就向那写着考生姓名的地方看去。
  他要知道这字迹的主人究竟是谁!
  但钟隽的目光却被厚重的纸片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糊名弥封之法。
  这自然是陈襄创立科举考试之时,一同创建并力推实行的。
  为了确保考试的公平公正,杜绝徇私舞弊,所有试卷在批阅前都要将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信息糊住,只凭答卷本身定优劣。
  只有在所有试卷批阅结束,最终排定榜单之后才能够解开。
  钟隽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般,瞬间清醒过来。
  即使他身为主考官,也没办法在此刻知道这张试卷的主人究竟是谁。
  “……”
  钟隽的表情十分难看。
  摇曳的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之上,黑色的影子微微晃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抚平。
  这绝对不可能是陈襄!
  一个早已化为枯骨的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荒谬!
  钟隽想起了他前几日听到过的一个名字。
  陈琬。
  当时他并未在意。颍川陈氏自陈襄死后,便如大厦倾颓,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旁支子弟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此刻,这个名字却像是一道划破浓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这陈琬与陈襄身为同族,或许便临摹过同一本字帖。又或者,是对方有意模仿那权倾朝野的武安侯的字体。
  他心中猛地一松。
  钟隽忽视了对方就算临摹字体,也不应该临摹少有人知、甚至连陈襄本人都少用的左手字体,坚信自己的判断。
  想通此节,钟隽便又恢复了镇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张被他攥得边缘有些发皱的试卷放了回去。
  颍川陈氏。
  那个曾经煊赫一时,绵延上百年的世家,出现了陈孟琢这等人物,却在元安三年之后四处零落。
  朝中有太多看不惯陈襄的人,当陈氏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他们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甚至这其中,还有着那位太祖皇帝的默许。
  对于陈家的覆灭,钟隽并未插手过。
  ——他恨的,自始至终只是陈襄一人罢了。
  钟隽身材笔挺地站立在桌案前,官服高高的领缘收紧,将他的脖颈遮挡的严严实实,神情威严沉凝,如渊渟岳峙。
  他的手指却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攥紧,指甲抵着掌心,传来隐秘的痛感。
  他以为,陈家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早已不成气候了。
  没想到,又冒出一个陈琬。
  陈孟琢诡计多端,不知此人又是何种模样。
  钟隽的眉头再次拧紧,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再次将那张试卷拿起。
  这一次,他不再字迹,而是沉下心,仔细阅读起对方的答卷内容。
  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策论部分条理清晰,文字也算流畅漂亮。但也就仅此而已。
  通篇读完,只觉得此人学问扎实,观点并无多少出奇之处。与陈襄当年那些石破天惊、锐意改革的政见,简直是云泥之别。
  钟隽的眉头松开了。
  他心中失望,有种尘埃落定的空茫释怀,又有些怅然若失。
  ……果然。人死怎么可能复生,是他多心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陈孟琢那般人物了。
  钟隽彻底冷静了下来,他将那份试卷放了回去,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阵疲惫。
  他抬眼看向窗外。
  浓郁的夜色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
  屋内屋外都无比安静,灯芯爆开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此次计划,便要开始了。
  钟隽垂下眼,掩盖住眸中的神色,微微抬手拂平衣袖上的褶皱。
  他终于可以否定对方的政策、彻底击败陈孟琢了!
  ……
  不出陈襄所料。
  又过了几天,这些科举不公的流言迅速地传播发酵。
  起初不过几人间的窃窃私语,如今却在整个会馆当中暗中流传了起来。
  像是沾染了湿气的柴火,虽未熊熊燃烧,却也烟气弥漫,熏得人眼涩心慌。
  寒门学子们个个面带愠色,义愤填膺,那些出身高门的士族子弟却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更显心虚之态。
  然放榜之期未至,终究无人敢将事情闹大。
  陈襄行走在会馆当中,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抑躁动的气氛。
  但他却是丝毫没有被其影响,行动自如,心情悠哉。
  他虽然他看破了世家们这精心布置的陷阱,洞悉了他们意图,但却丝毫没有要去阻止的意思。
  为什么要阻止?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来对付这些人呢。就怕他们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这些人平日里行事谨慎,想要撼动他们十分费力。但只要他们动起来,就必然会露能让他打击到的破绽。
  这场风波,未尝不可以反过来利用,借力打力。
  由此计划,陈襄成竹在胸,心情十分明媚。
  他只抽空离开了会馆两趟,其余时间皆待在房中,镇定自若,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他无关。
  如此这般,在无数人焦灼的等待与暗流涌动中,十数日的光阴悄然而逝。
  终于,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
  “放榜了——!”
  这一声破天惊的大喊,如同平地惊雷。
  刹那间,整个会馆都沸腾了。
  清晨的寂静被彻底打破,所有人都抑制不住的骚动起来。脚步声、呼喊声、开门声杂乱地响起,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
  “放榜了?真的放榜了?”
  “快!快去贡院!”
  尽管这几日,人人心中都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但“放榜”二字所蕴含的魔力,依旧让士子们无法抗拒那份源自心中的渴望与激动。
  无论前一刻是在做些什么,他们都放下了手中的事物,无数身影呼朋引伴地冲出会馆大门,直奔贡院方向而去。
  陈襄尚在睡梦当中,就被杜衡连摇带晃地叫醒了。
  于是他也收拾了一番,便跟着对方走出会馆。
  待两人赶到贡院门口,便见门前不远处已经立起了一个巨大的木制公告牌匾。
  此刻,上面蒙着一层崭新的白绢,尚看不到任何名次。
  牌匾周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若不是牌匾周围立着两个守卫的差役,恐怕都会有人忍不住冲上前,立刻拽下那层白绢。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牌匾,充满了期待、焦虑、恐惧与渴望。
  终于,时辰临近,贡院那扇厚重的大门打开,从中走出了一名身穿吏服的文士。
  “让让!都让让!官府放榜,莫要喧哗拥挤!”差役高声呵斥。
  所有人都两边退开,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文士。
  那文士走到近前,面色肃穆地将手搭上了那块白绢。
  “吉时到,放榜——”
  只听“唰”地一声轻响,白绢落地,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皇榜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
  “出来了!出来了!”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哪儿?”
  尖叫声、哭喊声、狂笑声、叹息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围观的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向前涌去。无数人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拼命地在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榜单上搜寻着。
  陈襄被裹挟在激动的人潮里,像是一叶单薄的扁舟,荡来荡去。
  他如今的这副单薄瘦弱的少年身躯尚未长成,身量不高,前面一片黑压压的肩膀和后脑勺将那高悬的皇榜遮挡得严严实实。
  与周围那些激动到面容扭曲的学子们不同,陈襄蹙着眉努力向前挤,表情只有郁闷。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想他上辈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还要亲自来挤这人山人海。
  ……还因为身高不够挤不过。
  他只是想看清楚榜上的名字而已!
  就在此时,陈襄身侧的杜衡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喜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