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8      字数:3078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细微的呼吸之声。
  在一众紧张局促的贡士当中,陈襄也合群地低着头,遮掩住他面上漫不经心的神色。
  旁边那根柱子。
  他记得之前有旧朝勋贵不愿臣服,一头碰死在了上面,磕掉了不少金漆。他方才余光看那上面后来补上去的描金似是又有些驳落,漆色也暗沉了些许,内务府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竟也未曾好生修缮一番。
  陈襄神游天外。
  ——这宣政殿他太熟悉了,感觉就跟回了家一样。
  时间点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殿门再次打开,声音惊动了不少阖目养神的贡士。
  众人下意识地纷纷扭头,便见宫殿之门大开,一群身着朱紫的朝廷大员向殿中缓缓走来。
  他们便是是今日殿试的监考官。
  队伍最前列,自然是六部尚书。
  陈襄眼皮微抬,目光在那六名身着紫袍官服的大臣身上一扫而过。
  三省长官当中,尚书令一职自他死后一直空悬,侍中杨洪与中书令荀珩,皆未到场。
  陈襄一眼便捕捉到了姜琳的身影。
  往日里总是穿着随意,一副浪荡轻佻模样的姜琳,今日难得的穿戴整齐,一身簇新的官服,紫袍金带,头戴进贤冠。
  对方随着队伍行经贡士席位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掠过端坐的众人,不期然触及到了陈襄的目光。
  两人的目光相接了一瞬,而后便移开。
  所有官员依照品级,分列于大殿两侧站定。殿内的气氛愈发庄严肃穆,给原本就已凝滞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
  贡士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些平日里只闻其名、难见其人的大人物。
  忽听宫殿之外传来三声清脆悠长的静鞭之响。紧接着,庄严典雅的宫廷鼓乐齐奏,乐声悠扬,传遍九霄。
  一名内侍立于殿门外,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唱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此言一出,宫殿内所有的人皆闻声而动,只听环佩叮当,衣袂悉索,所有人皆齐刷刷地弯腰深拜,行大礼。
  两列銮仪卫高举着绘有日月星辰的华盖,簇拥着一架龙辇与一架凤辇,缓缓行至宣政殿门口。
  前朝崇尚火德,服色以赤为尊。新朝建立,为彰显政权更迭、天命所归之正统,采纳了儒家“改正朔、易服色”的传统。
  五行之中,火生土,故而新朝崇尚土德,以明黄色为至尊之色。
  一个身形矮小的孩童身影踩着伏跪于地的太监下了龙辇,被内侍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当先跨入殿门。
  众人皆头颅垂下,只能见到绣着龙纹的明黄色下摆自眼前掠过。
  而后,又一双千金绦饰丝履在明黄色衣摆遮掩间,在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走过。
  是太后。
  两人走过殿中黑压压的臣子与贡士,一路行至大殿正中。除了最高处的龙椅之外,略微偏下的位置此刻被安置上了一张铺着锦垫的凤座,座前垂一道半透明的纱帘。
  此乃当今圣上年幼,尚需太后垂帘听政之故。
  陈襄头颅低垂,听见一道力持平稳,却实在无法掩盖稚嫩的童声高高的御座之上传下来:“众、众爱卿平身。”
  众人闻言,齐声谢恩,依序而身,皆低眉敛目依足了礼数,无人敢抬头仰视天颜。
  ……这便是殷承嗣的儿子,那位八岁的幼帝么。
  礼乐声歇。
  御座之下的丹陛旁,一人肃然出列。
  “奉太后懿旨,皇上圣谕,开科取士,以擢贤良。”
  礼部尚书钟隽手持玉笏,身形挺拔,声音犹如金石相击,在宣政殿内回荡:“殿试期间,诸位贡士当恪守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喧哗张望,违者,黜!”
  他顿了顿,凤目冷肃压过跪坐着的贡士们。
  “尤当谨记‘肃静避讳’四字,笔落处,当思量再三,凡涉皇家名讳、宫闱中事,皆需慎重回避,否则,后果自负!”
  一番话语凛然生威,贡士们皆是心中警醒,肃容垂首。
  轮到皇帝讲话,那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中有一些紧绷:“今岁恩科,望诸卿尽展所学,为国献策。”
  话音落下,便有旁边的内侍将一卷明黄的圣旨呈给钟隽,由他高声宣读了策问题目。
  题目不算偏僻,但若想要答得出彩也非有真知灼见不可。
  众贡士听得题目,也收敛了心神,静心答题。殿内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陆续有贡士搁笔。
  待所有人都答完,自有礼部官员与内侍上前,将考卷一一收拢,放在御座之下设好的长案上。
  殿试人数不多,便省去了带回批阅再行放榜的繁琐,而是由众位大臣与皇帝当场阅卷,即时公布名次。这等效率也算是新朝气象之一。
  大臣们分坐两侧,开始仔细审阅。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所有考卷都已批阅完毕,汇总到御前。一名内侍捧着厚厚一叠考卷,恭敬地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随意翻了翻最上面的几份。他毕竟年幼,哪里真能看得懂这些策论的优劣深浅。
  而后,他便将考卷转向御座之侧,那道半透明的纱帘之后。
  帘后,隐约可见一位女子的身影,凤冠霞帔,宝相庄严。
  一只素白纤巧的手从纱帘后伸出,接过考卷,同样只是象征性地翻阅了几页,便又递还给皇帝,示意并无不妥。
  整个过程,太后未发一言,也未露真容。
  考卷再次由内侍转交,送到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邹亮手中。
  邹亮亦是此次会试的副考官。他身材不高,微微发福,一张白胖的圆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
  他手捧已经批阅完毕的考卷,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今科殿试,取中进士者共计六十四人,兹唱名如下——”
  众贡士垂首屏息,等待着这最后的名次宣判。
  一个个名字被邹亮高声地宣读出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从第六十四名一路念到了第四名,而后停顿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甲第之争。
  ——今科最为荣耀的状元、榜眼、探花。
  邹亮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刚欲再次开口。
  却在此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突然自后方官员队列中响起。
  “且慢!”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作者也很急,但这剧情又不能不铺垫,急死我了(原地转圈)
  第28章
  这一道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惹得众人具是一惊!
  此乃殿试当场,天子面前,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这等时刻出声打断?
  邹亮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大胆!”
  “何人喧哗扰乱唱名,咆哮殿陛?!”
  官员队列中走出一人。
  此人面容黝黑,年纪约莫三四十许,身着一身绯色官服,乃是兵部侍郎耿原。
  耿原出身寒门,素来刚直敢言。此刻,他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先快步走到丹陛之下,对着御座深深一拜:“臣,兵部侍郎耿原,参见陛下!”
  “臣有紧急要事启奏,事关国之抡才大典,不敢不言!”
  “……准。”上方传来皇帝有些模糊的声音。
  耿原立刻直挺起身。
  他目光如炬地转向面色不好的邹亮:“比起下官一时情急,冒犯圣听之罪,怕只怕有些人胆大包天,狼子野心,欲要蒙蔽朝堂,欺瞒陛下,将我朝开科取士的清誉毁于一旦!”
  “那才是更加严重百倍的大罪!”
  此言一出,不啻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
  “放肆!”
  邹亮面色铁青,厉声大喝:“耿侍郎,你可知今日是何场合?可容你你扰乱殿试唱名,咆哮金銮?”
  “你口出狂言,又说有人蒙蔽朝堂,欺瞒陛下,此等诛心之言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藐视朝纲、污蔑上官!”
  耿原却挺直身体,凛然道:“下官打断殿试唱名,却有失礼之处,待此事了结,定当认罚。”
  “但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皆是肺腑之言!”
  他的脸上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愤的正气,亮声道:“正因事关朝廷抡才大典的清明,事关天下士子的公道,下官才不得不进谏!此事若不查明,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更恐有奸佞之徒窃据高位,祸乱朝纲啊!”
  待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讥讽的声音响起:“耿侍郎,你好大的官威啊。”
  只见他对面,一名同样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此人姓卢,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出身范阳卢氏。
  卢御史也先不急不缓地向御座上了一礼,而后才转过身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眯向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