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8      字数:3046
  陈襄先前心中的那点火气,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缕青烟。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些许。
  他这时这才想起自己本来目的。
  他是来劝降的。
  于是,陈襄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兄想见我?”
  荀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中倒映出对方风尘仆仆的身影。
  陈襄看着师兄的模样有些心酸,觉得对方憔悴了许多,但其实并未意识到,他自己也没比对方好到哪里去。
  奔赴前线经历两场大战,他虽不必亲身上阵搏杀,但千里奔袭,临阵谋划,每一样都足以耗尽心神。
  饶是他投奔主公这几年,身子骨早已锻炼得强健了不少,也仍是感到发自骨髓的疲累。若是换作刚出山那会儿,他怕是早已撑不住倒下了。
  而战争结束后,他也来不及喘息,便又赶回朝中,旰食宵衣,数月未得安寝。
  陈襄就不是什么筋骨强壮的体格,这番折腾下来,更是清瘦得厉害,连下巴的线条都尖锐了许多。
  他来见师兄前回到房间沐浴更衣了一番,换上了旧日的常服,发觉腰身空落落的,衣带都需得额外多绕两圈才能系紧。
  自陈襄出山之后,他们二人已是数年未见了。
  他们二人一个在俗世尘网疲于奔命,一个在无形牢笼静待天明,此刻相顾无言地看着对方,都觉得对方狼狈不堪。
  荀珩定定地看着陈襄。
  那目光像是窗外的雪,冰凉,洁白,又清晰无比。
  这般直白地盯着人看,本是极为失礼的。可荀珩就这么盯着陈襄看了许久,久到陈襄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但对方还是开口了。
  “这是你的府邸。我若不唤你,你是否便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陈襄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开口:“既然师兄不愿归降主公,我来与不来,又有什么分别?”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他抬头看向对方,看着那双熟悉的、曾如春日湖水般清澈温润的眼眸。
  那其中有什么让他看不懂的情绪在流淌。
  陈襄移开视线,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兄的主公已死,其麾下势力也已土崩瓦解。如今放眼天下,能一统四海、终结这乱世的,唯有我主殷尚。”
  “此乃时局,亦是大势。”陈襄一字一句道,“师兄不会做那等懦弱愚人才会做的,殉节而死之类的无谓之事罢。”
  荀珩他讲完,开口道:“殷尚手段狠烈,过于急功近利,非仁君之相。”
  陈襄道:“仁君平定不了这乱世。”
  他初出山时,虽来此时代十三载,但一直都未切身接触过外界的风雨,保持着可笑的天真。
  带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自以为是手握剧本的天选之人,觉得凭着自己领先千年的见识,定能在这乱世之中辅佐明君,开创一番不世之功。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流民遍野,饿桴载道,那些温和的、仁义的手段,在这血淋淋世道根本行不通,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想要要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便不能有丝毫的仁弱。
  若牺牲一部分人,能换取其余人的存活、换取这乱世早一日终结,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不会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他不会为那些所谓“道义”而瞻前顾后,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不择手段。
  陈襄垂下眼,已然做好了迎接师兄斥责的准备。
  然而,他预想中的斥责却并未到来。
  他听到那敲冰击玉般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众怒难犯,专欲难成。1’”
  “阿襄,”荀珩轻声唤他,“你若能答应我,日后不再用此等狠辣伤民之策,约束君上,行王道,布仁政……”
  那声音缓缓,陈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竟从里面听出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我便答应归降。”
  作者有话要说:
  1《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师兄黑化了么?如黑。
  第36章
  陈襄愕然地看向对方。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师兄痛斥他不仁不义、助纣为虐,或是说要与他势不两立、恩断义绝。
  ——可他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条件。
  陈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滚滚乱世就像一架一旦开动就无法停下的巨大战车,裹挟着所有人向前。他力薄能鲜,身处其中,又哪里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他犹豫了许久,久到连窗外的风雪似乎都停滞了。
  “好。”
  最终,他答应了。
  ……结果他第二年便食言了。
  陈襄心虚地垂下头,来时那汹汹的气焰消失的无影无踪。
  荀珩没有说话,那双眼眸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因着往事被提起,陈襄原本想着质问对方的话都被他得忘一干二净。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番,下定决心,开口道:“……师兄,对不起。”
  “我不该食言的。”
  他该为他前世明明答应了对方,却还是食言了的行为道歉。
  陈襄说完这话,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不由得有些忐忑地抬眼看向对方。
  他便看见师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隽美如玉的面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线条有些冷硬。
  “是么。”
  荀珩终于开口,语气淡淡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个?”
  明明是一句很平静的话,陈襄却觉得心肝一颤,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怎么回事……?
  师兄生气了?
  只有这个,是什么意思?
  荀珩看到陈襄这副手足无措、但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的模样,眸色沉了下去。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天边最后一丝暖光即将被夜色吞没,暮色四合。
  “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息罢。”荀珩没有再看向陈襄,“想好了,再过来。”
  陈襄像个犯了错被先生罚回去自省的学童一样,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师兄让他想什么?
  是对他的道歉不满意么?
  他满腹疑问,心事重重,闷着头一路朝外走去,却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呼喊。
  “陈公子!陈公子请留步!”
  陈襄回头,见是先前那个管家。
  管家追上他,拦在他面前:“陈公子,您这是要去哪?”
  陈襄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些没回过神来,道:“你家大人方才不是送客了么?”
  管家闻言,连忙解释:“郎君方才的意思,是让您回客房歇下,并非让您离开府邸啊!”
  陈襄一愣。
  “诶,您的衣物行李不都还在房里么?”管家面上带着笑容道,“让小人送您回去罢。”
  陈襄拒绝不了热情的管家,就又跟着对方,稀里糊涂地回到了他住了七八日的那间客房。
  管家为他点亮了房中的烛火,又嘱咐下人去备热水,这才恭敬地躬身退下。
  房间里温暖明亮,陈襄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此来长安带来的几只箱笼,原本是放在会馆。但前些日子他来找师兄,荀府便派了一名仆役去会馆等候礼部的消息。昨日,仆役来给他带回上任通知的同时,也将他的这些行李带了回来。
  其中一只箱笼被打开,里面的衣物分门别类地收进了衣柜里。
  那些荀府仆役给他拿过来的书,则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案上。
  这里的一切,处处都带着他生活过的痕迹,根本不是像一间客房的布置了。
  陈襄心中的怪异感忽地加深。
  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
  怎么真的变成了他好像要在荀府长住的架势?
  他在房中踱步,觉得这十分不对。
  于是,当天夜晚。
  陈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来到那晚翻墙进来的后院角落。
  但谁料,他一眼便瞧见了,那原本僻静的院墙下竟多了两队巡逻的护院。
  他们手持长棍,目光如炬,每隔一刻钟便交错巡视一遍,将这片区域守得固若金汤。
  “……”
  陈襄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他回到房间,失魂落魄地想:这般加强府内防卫也是好事,若是向先前那样谁都能翻墙进出,要是有贼人就不好了。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高高挂起的窗幔,心中千回百转无法用言语表述出来,直到很久才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陈襄老老实实。
  白日里他乘着荀府的马车去吏部上值,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的公务。到了下值时分,便又坐马车回到荀府。
  一路被护送,寸步不离人。仿佛他是什么离了家人视线就会闯祸的小孩子一般。
  陈襄蔫了几日,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