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8      字数:3057
  这便是四世三公的门楣底蕴。
  广阔的厅堂当中,紫檀木雕的博古架上陈着古器,一尊三足瑞兽香炉里正幽幽燃着价值不菲的四和香,香气清雅醇厚,有静心凝神之效。
  一个中年人正临窗站。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手中握着一管紫毫笔,正不疾不徐地练着字。
  此人年近四旬,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缕打理得极好的美髯,一身常服难掩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气度。
  当今国舅,侍中,杨洪。
  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手静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杨洪笔走龙蛇,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
  他接过一旁侍女呈上的帕子,擦拭着手指,开口问道:“何事?”
  “家主,”老者躬身将一封制作精良的拜帖双手呈递上来,“崔家的人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杨洪掀起眼皮。
  “崔家?”
  第37章
  杨洪将那方柔软的帕子递还给侍女,神色波澜不惊,仿佛那拜帖的主人是谁,于他而言并无不同。
  “请崔尚书到前厅奉茶。”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杨洪来到前厅,便见崔晔已在此处。
  崔晔今日私下出行,穿着一身朱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杨兄。”
  见杨洪前来,崔晔起身,简单地拱手行礼。
  “崔兄。”杨洪颔首,走到主位坐下,“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侍女悄然进入,奉上新茶。那茶是今春新贡的顾渚紫笋,极为珍贵。
  崔晔却是无心品茗,将茶盏推至一边,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甫一重新落座,便就有些急切的开口:“杨兄可知晓了前几日殿试的事情?”
  杨洪身为外戚,又居侍中之位,本就显赫逼人,若事事躬亲反而会落一个嚣张跋扈、干预朝政的口实,倒不如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朝会上收敛锋芒。
  但哪成想,就是这么一次缺席便出了如此变故。
  “那荀含章不知为何突然涉足,我等筹谋了数月的事被搅了个干净。若你当时在场,何至于此!”
  杨洪安坐于座椅之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若在场,又能如何?”
  他语气淡然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荀含章争个面红耳赤,让陛下与太后为难、让旁人看我杨氏的笑话么?”
  崔晔一噎。
  他自知失态,脸上的急色褪去了几分,但心中郁结之气实在难平:“可荀珩此人与我等先安无事多年,为何会突然出现帮助寒门一方?”
  杨洪垂下眼皮,道:“此一时,彼一时。”
  “杨兄!”
  崔晔看着他这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实在是不理解对方为何能如此平静。
  “杨兄,你到底是作何想的?”崔晔语气急冲冲道,“那可是荀含章!此人决不会妄动,如今他既已插手朝政,断没有与我等善罢甘休的道理!”
  想到当初对方坐镇朝中,压得所有人不得喘息的样子,他哪里还能坐得住
  杨洪闻言,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崔兄,你太多虑了。”
  “……多虑?”
  “不错。”杨洪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头之上,“颍川荀氏,能人贤才辈出,的确曾是庞然大物。但那是何时的事了?”
  他眼中冷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新朝鼎立,太祖登基,我等各家都在忙着划分权柄、稳固根基之时,他们荀氏在做什么?”
  杨洪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讥诮,“他们自诩清高,急流勇退。”
  “愚蠢至极!”
  “这七年来,他们荀氏一族要么外放地方,要么干脆辞官归乡,闭门专心做什么劳什子的学问,只剩荀含章一人还留在朝中。”
  “他荀珩纵有天大的威望,那也是七年前的旧事了。”杨洪的目光扫过崔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如今的荀家,门生故吏凋零殆尽,凭什么与我们斗?”
  “对方如今不过也只是空有名声威望罢了,若真论朝野上下的势力,我等何惧于他?”
  “——他若想对我们做些什么,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崔晔被杨洪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新帝登基以来,这三年,有杨家带头,朝中大小事务都被他们这些世家渐渐接手操持。
  而荀珩虽身居高位却不履朝堂,对方再厉害,终究也不过是一介孤臣罢了。
  他心中安稳不少,但响起殿试那日的情形,仍有些忧心忡忡:“陛下与太后那边……”
  “陛下年幼,需好好教导。”杨洪捋着颌下打理得极好的美髯,声音沉沉道,“此乃我杨家事,崔兄无需顾虑也。”
  而后,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朝堂上失了先手,在别处找补回来便是了。”
  崔晔精神一振:“杨兄此言何意?”
  杨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端起茶盏,摩挲着瓷器细腻的纹路,而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夫已经联络了徐州士族,他们对于如今武安侯制定的这一应政策,可是颇有怨气。”
  他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水,倒映出他平静而冷酷的神色。
  “这次,他们便不会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即使是那荀含章,也不可能轻易化解此局!
  ……
  那日,陈襄心头盘桓的那些话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譬如师兄为何会放任朝堂、不约束世家,又譬如他是不是应该搬出去住。
  但话到了嘴边,他看了看师兄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又将它们尽数咽了回去。
  算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每日上下值都坐着荀府的马车,想来居住在荀府这件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颍川陈氏与荀氏本就有旧,师兄留他暂住,于情于理,也并非什么说不通的事。
  反正也无人敢嚼舌根,他只需要无视掉那些人的视线就好。
  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来脚踏实地当官任职的。
  如此一想,陈襄便也心安理得了。
  他与师兄的关系缓和,像是一层乍暖还寒时候的薄冰,他主动维持还不及呢,怎会用尖锐的东西去敲击。
  陈襄如今官拜吏部主事,听着是在吏部这等要害之地,实则不过一六品小官,每日经手的都是些誊抄记录、整理卷宗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差事。
  他花了不过两日,便已将手头事务摸得一清二楚。
  但他想看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要了解的是那些更重要的东西,那些吏部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人员调动,那些藏在官员任免调动文书之下的暗流,那些世家与寒门之间的角力。
  而想要看到这些真正接近权力核心的卷宗,他需要去找一个人。
  姜琳。
  说起来,陈襄忽然觉察,在他纠结于如何与师兄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姜琳那家伙竟是许久都没了动静。
  他去官署任职也是一连数日都不见其踪影了。
  恰逢休沐,陈襄便打算出门,去姜府寻人。
  然而,虽然师兄并未表现出什么,但陈襄自发现了荀府夜晚增加护院巡逻之后,便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来去无踪。
  于是这日,晨光熹微。
  两人相对而坐,共用早膳。
  厅堂当中安静得只闻碗筷轻碰的微响。
  陈襄吃得七分饱之后便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看向对面的师兄。
  荀珩感受到陈襄期期艾艾的视线,动作停顿下来。他抬眸,对上陈襄那双乌黑的眼眸:“何事?”
  陈襄道:“我今日,想出门一趟。”
  荀珩那双眸子清冽平淡,却是不疾不徐地抛出了疑问:“去何处,去多久,何时归?”
  陈襄一噎。
  “……是去姜琳府中。”他在心中微妙地吐槽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想问他些吏部近年来的变动,以及各方人员的调派详情。”
  荀珩听他讲完,没有立刻应声。
  陈襄有些不自在,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自在。
  就他忐忑当中,荀珩终于颔首。
  “晚膳前归。”
  陈襄终于松了口气,一口便答应下来。
  “知道啦。”
  ……
  马车在姜府门前停稳。
  陈襄踏下车辕,命车夫先行回府,待晚上再来接他。
  他甫一走近大门,门口的守卫便认出了他。
  “陈公子?”
  陈襄点点头,道:“我来拜访你家大人。”
  守卫不敢怠慢,忙恭敬地请他进去,自有仆役上前引路。
  因这次并不着急,所以陈襄并未推拒。但他进入府内,并未走出多远,便感觉到有些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