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8      字数:3029
  姜琳在这一片宁静的氛围当中,恍惚间回到了许多年前。
  在战后难得闲暇的军帐中,在新朝初定时的宅邸中,他们也常常像这样,一边处理公务,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样的情景,便在他这些年午夜梦回时,也是少有了。
  他恍惚了一瞬,难得觉得有些不真实。
  “……”
  姜琳睁开眼睛,冷不丁地开口:“听说你这些日子,都住在荀珩府当中?”
  陈襄的注意力大半都落在眼前那份关于漕运官员的考评上,闻言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笔下未停。
  “你这几天是在做什么?”姜琳语气凉飕飕的,“跟荀含章和好了?”
  陈襄依旧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个音节。
  姜琳道:“你想要问对方的事情,问到了么?”
  陈襄批阅公文的动作一顿。
  笔尖悬停,一点朱红色在纸上缓缓洇开。
  他想要问对方的事情。
  自重生后,他想要问师兄的事情何其之多。
  比如,当年他身死魂销,师兄究竟是怎么想的。是解脱,还是觉得两人之间的恩怨尘归尘土归土,彻底释然?
  比如,师兄为何会放任士族坐大,将这天下好不容易铺就的太平路走成了如今这般泥泞不堪的模样,是因为对他、对这新朝失望么?
  再比如,师兄现今可曾原谅了他?
  ……如今又是,怎样看待他的?
  这几日,房间里的香炉总燃着他熟悉的香,与师兄每日用膳时,膳食也总有他惯吃的口味。
  这些问题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所以师兄,应当是原谅他了罢。
  只要得到这个答案,那其他的问题,似乎也没有那么急着要一个结果了。
  陈襄定了定神,将洇开的墨迹划掉:“算是罢。”
  “算是?”
  姜琳才不信。
  他就知道对方肯定没问。
  就算问了,荀珩也不可能告诉他!
  陈孟琢这个人,处理别人时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可一遇到荀珩就好似嘴上被缝了针。
  这般犹豫,那般扭捏,还总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死死藏在心底,任凭旁人如何猜测也不肯露出一丝一毫。
  还有那荀珩。
  这几年朝堂乱象丛生,他一个人顶着吏部尚书的位子,几乎是鞠躬尽瘁,才勉强守住了一线生机。
  陈孟琢让他去找帮手?
  呵,他当然去找过!
  他曾亲自去过荀珩府上,想与这位昔日的盟友、陈襄的师兄好好谈一谈,一同抑制气焰日益嚣张的士族。可结果呢?
  荀珩闭门不见,他连荀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对方就那么把自己关在府里,足不出户,活像个抱着牌位过日子的望门寡夫。
  任凭外面风雨飘摇,他自岿然不动,一副心如死灰、万事不理的模样。
  用陈襄的话来说,直接摆烂。每每想起都让人肝火大盛。
  前有虎视眈眈的士族,后有跃跃欲试的乔真,上面还有一个撒手不管的荀珩。
  合着这巍巍新朝的一十三州,都在他姜琳一个人的肩膀上担着了!
  想到前两日的殿试,这位他先前想见一面千万般困难的荀太傅骤然出现,像是泥胎木像的菩萨被灌入了生气一样,又肯扮他那清风明月、品性高洁的圣人模样了,姜琳就感觉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那是一阵阵郁结。
  嗨呀,气死他了!
  面对着陈襄转过身来,向他投来的疑惑不解的目光,姜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有什么必要为对方解释?
  于是,在陈襄的注视之下,姜琳一副倦极了的模样,又缓缓阖上了眼,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呵。”
  陈襄:“……”
  不跟病人一般见识。
  那些问题……他日后总能找到答案的。
  过了一会,房门被打开。姜府的仆役们将吏部这些年的考评、任免、调动文书都搬了过来。
  一摞一摞,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墨迹混合的气味。
  陈襄慢慢翻阅起来。
  这些公文记录得极为详尽,每一位官员的升迁贬谪的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与博弈。
  时间在指间无声流淌着。
  窗外的天光由明晃晃的白,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橘黄。光影在屋内地板上拉长,又悄然改变着角度。
  直到有仆役叩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郎君,陈公子,荀府的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
  陈襄从卷宗中抬起头,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这些内容实在太多,一天根本看不完。他还清楚地记得与师兄的约定,便将手中的卷宗合上,准备起身离开。
  “我先回了。”陈襄转向床榻边,跟姜琳打了声招呼,“这些我明日再来看。你也早些歇息。”
  姜琳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支起身子,往窗外瞥了一眼,道:“天色尚早,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陈襄道:“我答应了师兄,要早些回去。”
  “……”
  屋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姜琳的眼眸中划过一道深沉的光。
  在陈襄转身欲走的时候,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轻轻掩住了唇。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压抑的咳嗽声便响了起来。
  “咳,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连续不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让人的心都忍不住揪起来。
  果不其然,陈襄就被吸引了注意。
  他的动作停住,拧眉朝姜琳看去,目光隐隐泛着担忧。
  只见姜琳咳得身子微微发颤,那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薄红。
  而后,他那只握着帕子的、削瘦苍白的的手,无力地垂下——
  而后拽住了陈襄的衣袖。
  他抬起头,一双明净的桃花眼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咳出来的水汽,期盼地望着他。
  “孟琢,我病了。”
  姜琳声音沙哑,低低地道:“不若用了晚膳,我喝过药你再走,可否?”
  陈襄:……?
  作者有话要说:
  虚假的寡夫:萧肃。
  真正的寡夫:师兄。
  第39章
  陈襄莫名心中一凛。
  ……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被姜琳那只冰凉的手拽住,对方力道不大,却也让他袖口的布料起了微微褶皱,无法迈开步子。
  若在平日,答应姜琳自然是无妨的,但今日他出门前答应了师兄,荀府的马车都已经等候在门外了。
  陈襄摇了摇头,将产生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左右为难感觉甩出脑海。
  “不行,我答应了师兄。”他冷酷地伸手将自己的衣袖从姜琳手中解救出来,“我明日再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
  但走至门口,陈襄的脚步又顿住了。他想起医师的嘱咐,出于对姜琳的不信任,觉得自己需要再叮嘱几句。
  于是他回过头来:“晚上的药要好好喝掉。公文我明日来帮你批,你不许再看了。”
  “朝中情况如此,我已经知晓,你不必再一人支撑,那般劳累了。”
  陈襄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回来,总归不差那一时半刻。你尽可安心修养。”
  说罢,他又朝着守在门外的仆役吩咐:“照顾好你们家大人,不许再给他酒喝!”
  仆役们连忙躬身,唯唯应是。
  在这之后,陈襄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觉吩咐周到,迈过门槛干脆利落地离去了。
  姜琳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床榻之上,怔怔地看着陈襄离去的背影。
  对方那少年的背影还显单薄,远没有前世那个权倾朝野的武安侯那般高大。但对方骨子里的安定和自信,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仿佛在对方面前,绝无阻碍。
  姜琳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伸出手向着对方而去。
  距离甚远,自然是无法触碰到的。
  但他张开五指,对方的背影便和夕阳的暖光一起漏进来,在昏暗下去的屋内显得十分刺眼。
  琥珀色的眼眸当中,方才刻意装出来的几分脆弱,以及种种情绪都悄然褪去,只余下了这道仿佛在发着光的身影。
  这七年的心力交瘁,七年的不甘怨怼,好似就在对方这句话当中,轻飘飘的消散了。
  他眼角微酸,胸腔当中好似充斥满了绵软的羽毛,连呼吸都带着些轻盈的意味。
  姜琳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倒回了柔软的被褥里。
  他将那只先前伸出的手收回,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将昏黄的光线尽数遮挡。
  一声极轻的、含糊不清的笑,从他指缝间逸了出来。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