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8      字数:3069
  姜琳的目中,霎时间便只余一片彻骨的冰冷。
  钟隽的这番慷慨陈词,让一股滚烫的怒意自他胸腔窜起,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灼烧殆尽。
  回归士族榷卖?
  说到底,不过是想将国之命脉重新抓回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手中,好让他们继续盘剥百姓、为祸天下!
  这些自私自利、绠短汲深的蠢物,有什么资格对陈孟琢的政策指手画脚?!
  姜琳忽然嗤笑一声。
  他举眼看向钟隽,眼底没有分毫的暖意。
  他嘴角扯了扯,道:“钟尚书‘出身高贵’,‘家学渊源’,不在府中钻研圣人经典,何时竟也对这等庶务感兴趣了?”
  “还是说,此事背后牵扯的利益甚大,竟让钟尚书也要屈尊降贵,亲自来这朝堂之上摇旗呐喊?”
  姜琳的声线微哑,却带着一股子淬了冰的犀利,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了士族那层冠冕堂皇的伪装。
  钟隽的眉头蹙起,面色有些难看。
  但他迎着姜琳刺过来的讥讽目光,未曾后退一步,挺拔的身姿依如山岳般沉稳。
  “此非庶务,乃国之根本。”他面色严肃,声音沉重道,“本官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国分忧。”
  钟隽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锋芒毕露,“此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是为天下万民!”
  “当初强行推行盐铁官营,看似将天下之利尽归国库,实则与民争利,断绝商路,致使盐运凝滞。一旦官府调度不力,便会立刻显现出其致命的弊端,酿成今日这般大祸。”
  “此皆武安侯政策之过!”
  说到最后,钟隽为了抑制住胸腔之中翻涌的情绪,手不自觉地收紧。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目光却愈发坚定。
  即便对方是名震天下、才冠世间的武安侯又如何?
  他陈孟琢错了!
  “说得好!”
  崔晔抚掌而叹,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赞同,“ 法古而弊生,救时在通变 ,钟尚书此番言论,实乃金玉良言!”
  而后,他转头看向姜琳,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姜尚书,你我皆是为国效力,何必因一人之故,固执己见,而罔顾这天下大势呢?”
  姜琳被气笑了。
  他刚想开口,喉间却有一股血气汹涌而上,让他不自觉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
  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姜琳十分努力才将这一起便难抑的咳嗽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翻涌不休的暗色已被他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沉寂。
  他咽下嗓中腥甜,没有再去看一眼旁人,而是一拂袖子,目光越过数人,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之上。
  那人静立于殿,如 琼柯嘉树,玉山耸峙,风姿绝然。面对如此激烈的局面,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姜琳的目光雪亮,深深地刺向荀珩。
  他咬着牙关,只觉对方这副作态比钟隽、崔晔之流更加令他难以忍受!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那里装模作样,给谁看?
  对方既然今日会出现在这朝会之上,那定然是得到陈襄的消息了。陈襄不来找他,而是去找荀珩,他心中早有预料。
  ——但荀珩此刻一语不发是什么意思?
  等着他去请么?!
  姜琳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刚要扬声开口,想问问对方有什么高见。
  却没想到,另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盐铁官营乃是与民争利,断绝商路?”
  “那若当真要废除官营,敢问钟尚书,这盐引,是要交与哪些士族?”
  是乔真。
  他下颌轻抬,大步从队列中走出。
  钟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自是交由各州德高望重的钟鼎之家,由他们……”
  “呵,德高望重的钟鼎之家?”乔真忽地笑了一声,打断了钟隽的话。
  “不知这‘钟鼎之家’里,可包括河东卫氏?”
  河东卫氏?
  这四个字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不少官员面上皆是不解之色,不知对方为何会冷不丁地提起对方。
  钟隽被乔真这般无礼地打断,面色一沉。
  他向来觉得此人出身卑贱,不知礼数,行事也同样上不得台面,遂不悦拂袖,并不与对方回答。
  钟隽不答,自有一名出身河东,与卫家交好的官员站出来。
  “卫氏乃河东望族,清正通达,家风雅正,在当地深孚众望,自然担得起这份重任。”
  “是么?”
  乔真唇角勾起,笑意如同淬了毒的刀尖,明晃晃地透着一股恶意。
  他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断声道:“臣参劾河东卫氏,勾结边关,走私盐产,贩卖与北方匈奴,牟取暴利!”
  轰然一声平地惊雷,炸响在宣政殿当中。
  走私盐产,通敌叛国,皆是重罪!
  满朝官员气息一窒,谁都没料到在这样的关头,乔真会抛出如此严厉的指控。
  就连一直稳自不动的杨洪,面上古井无波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派胡言!”
  那名站出替河东卫氏说话的河东官员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真的鼻子怒斥道,“朝堂之上,当着陛下的面,你安得血口喷人?!”
  “卫氏乃百年世家,忠君体国,岂会行此等叛国之事!”
  乔真的目光略过那位跳脚的官员,而后牢牢锁在钟隽的身上,似乎在欣赏对方那瞬间凝固的表情。
  “卫氏临近河东盐池,仗其根基深厚,肆意妄为,暗中截留官盐转手倒卖。卫氏家主卫崇更是胆大包天,与北方匈奴暗通曲款,将本该运往各地的盐粮以数倍之利卖给对方!”
  “忠君体国?”
  乔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张昳丽的面容之上尽是冰冷的嘲弄,“忠于谁的君?体的是哪一国的国?!”
  “你——!”
  乔真不给别人说话的时间,向前一步,眼底一片森然的寒意:“河东盐场运盐文书、卫氏与匈奴往来书信、人证物证,臣早有证据。”
  “待朝会过后,臣便会将所有证据一并呈上刑部!”
  乔真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殿中彻底炸开了锅。
  “河东卫氏世代忠良,功勋卓著,绝无可能行此叛逆之事,此乃攀诬!”
  “我等岂能让你罗织罪名?!”
  “乔真!你素来与我等士族不睦,此番定是你怀恨在心,构陷忠良!”
  “陛下切莫听信此等奸佞小人之言!”
  这些官员都是士族出身,不论他们心中是否当真相信卫氏的清白,此刻都站在同一阵线。
  世家大族,同气连枝。
  乔真面对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指责与怒骂丝毫不惧。
  “忠良?将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的食盐,卖给虎视眈眈的匈奴,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忠良?”
  他环视着那些涨红了脸的官员,那张面若好女的脸上绽开一抹讥诮,“还是说,你们吠得这么大声,是自己也与卫氏狼狈为奸?”
  “毕竟这等天大的买卖,光凭一个河东卫氏怕是吃不下罢。”
  “你、你血口喷人!”
  “住口!简直一派胡言!”
  就在两方吵的不可开交之时,一声断喝,如洪钟大吕般响起。
  “——够了!”
  一直稳坐泰山的杨洪沉着脸,上前一步。
  他疾言厉色,双眼中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将殿中所有的嘈杂与纷乱都镇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乔真的身上。
  “如今盐事之乱迫在眉睫,民心浮动,国本动摇。”
  杨洪的胡须微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你们却不分轻重,在此为了一尚未定论私案争吵不休?!”
  他的番话语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轻易便将乔真掀起的波澜压了下去。
  “卫氏之事真假与否,自有刑部去查。但眼下,我等当务之急是解决盐价之危,安抚天下万民!”
  方才还如同斗鸡般争吵不休的官员们各个深深垂首。
  唯有乔真不为所动。
  他直起脖颈,昂首迎上杨洪深不见底的迫人视线,目光狠厉,寸步不让:“若非盐铁由官府掌控,我等如何能发现卫氏这等通敌卖国之举?”
  “若当真如钟伯甫所言,将盐引尽数交与士族,那岂不是给了这些国之蛀虫更大的权力,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那些为卫氏辩白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铁青。
  他们目光激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杨洪抬手制止。
  杨洪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看向乔真,就像看着一个蒙昧无知的稚童:“你乔子生反对士族专营,那可有解决眼下困局的良策?”
  “钟尚书所言,乃是解此危局的唯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