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者:
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9 字数:3057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姜琳,一言不发。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
姜琳装模作样的抱怨声越来越小。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他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败下阵来,“我去找张彦那老狐狸要,不过可不保证要多久能拿到。”
陈襄满意了。
他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姜琳的肩膀。
“加油!”
而后,便毫不迟疑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间被公文淹没的屋子。
看着陈襄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姜琳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长长叹了口气,重新捞起算筹。
……
姜琳虽然嘴上抱怨得厉害,但不出三日,陈襄便得到了对方已经将事情办成消息。
当他再次踏入姜琳那间公廨时,只觉脚下都快没了落脚的地方。
屋子里不仅堆放着一堆的公文,还有着几只半人高的巨大木箱。
姜琳伏在桌案前,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陈襄一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只朝那几口箱子扬了扬下巴。
“喏,你要的东西。”
陈襄走到箱子前,随手掀开一箱。
满满一箱的卷宗,堆叠得严严实实,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户部的卷宗,终究是不能像吏部文书那般,让姜琳“监守自盗”地搬回府里去。
他虽是借来了,却也只能是在吏部衙署内查阅,看完便要立刻完璧归赵。
好在陈襄本就是吏部官员。接下来的日子,他每日上值便直接拐进了姜琳这间公廨,一头扎进这些卷宗堆里。
饶是他经验丰富,又有系统辅助,可面对这些如山似海的卷宗,依旧是耗了极大的心神。
吏部衙署的灯火彻夜通明。
陈襄与姜琳,还有那些一起加值的吏部官员们,几乎是吃住都在这衙署之内,夙兴夜寐。
陈襄将乔真送来的那些罪证,与户部这七年来的数据一一对应。
烛火之下,那些冰冷的数字,与一桩桩案例交织在一起,渐渐在他眼前勾勒出了一副清晰的图景。
豫州、兖州、司隶……这些靠近京畿,位于天子脚下的地方,那些士族尚有几分收敛,行事不敢太过猖狂。
可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偏远州郡,他们的行径,便只剩下“放肆”二字可以形容。
尤其是益州。
陈襄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卷关于益州的数据之上。
卷宗上清楚地记录着,益州在过去七年里,根据新生儿统计的朝廷在册户籍,年年攀升,一派人丁兴旺、欣欣向荣之景。
可与之相对的,却是官府在册的耕地总面积,不仅没有丝毫增加,反而在逐年减少。
而本该随着人口增长而增加的税收,更是年年亏绌,一年比一年少。
人丁兴旺了,地却变少了,上交朝廷的赋税也少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襄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墨迹,动作很轻,眼底的温度却寸寸结冰。
凭空消失的土地与赋税去了哪里,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检索着,很快,一个名字便被他拎了出来。
巴郡董氏。
此乃益州第一大士族,族中虽在朝廷当中并无成员担任高位,但在地方上,却是根深蒂固,权势滔天。
——不,也不能说他们在朝中全无势力。
当今太后有一位姊妹,正是嫁入了董氏,做了如今董氏的当家主母。
巴郡董氏,与弘农杨氏有着姻亲关系。
弘农杨氏乃是当朝外戚,家主正是如今在朝中权势最盛、风头最劲的侍中杨洪。
陈襄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铺满了地面、昭告着累累罪证的卷宗,转身便向外走去。
第二日,陈襄并未去衙署,而是在城中一处极为清净的茶楼里定了间雅室。
随后他派了人,出门往城中的一处驿站行去。
商署之事一出,全国各地的商贾巨富嗅到了其中蕴藏的无尽机遇,纷纷蜂拥至长安。
在陈襄闭门不出、埋首于公文的这些日子里,长安城中早已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各大驿馆人满为患,住满了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的商人旅客。
陈襄着人去请的,便是一位熟人。
第65章
长安城南,清净雅致的茶楼二层,一扇雕花木窗将街市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雅室内,燃着清苦的沉水香,香气混着新茶的雾气,氤氲浮动。
陈襄静静地坐着,眼眸垂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瓷杯杯壁。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粗麻短衣,风尘仆仆。
“——草民严浩,拜见钦使大人!”
男人一看见陈襄,神情便是一凛,三两步上前,当即屈膝跪倒。
陈襄从座位上起身,欲将人扶起。
“严领队,何必如此拘谨。”他微笑道,“你我早就熟识,不必行此大礼。”
“况且,我现在已非钦使,直呼我名姓便可。”
原来此人,正是陈襄先前往徐州时,所结识的商队领队。
在徐州,他便是得了这位严领队的帮助,混入商队,才得以顺利摸清当地商人的关系网,为他后续的行动提供了帮助。
对方直到陈襄亮出钦使的身份,才惊觉自己一路上同行的这名少年是何等人物。
陈襄提点对方,让他卖完货后不必急着返回益州,在徐州多留一阵。
严浩听从了。
果不其然,为应对盐价暴动,朝廷很快便下发盐引,整顿盐务。
因着他人就在徐州,近水楼台,他的商队抢占先机,不仅帮着朝廷运了一批盐,更是因此获得了第一批入驻商署的资格。
这对于他这种商人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严浩对陈襄有着深刻的敬畏与感激,此刻听对方让他不必多礼,他哪里敢真的应下。
他坚持着行完了大礼,这才在陈襄的示意下,坐在了下位。
“大人今日召草民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严浩言辞恳切道,“若非大人提点,草民不会有今日。但凡草民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陈襄轻笑一声,抬手虚按,示意对方放轻松。
“哪至于此!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未见,寻你来喝杯茶,顺便了解一些益州的情况。”
他亲自为严浩斟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
严浩受宠若惊地接过。
陈襄缓缓开口:“严领队是益州人,是在哪个郡县?”
“草民家在巴郡。”
“家中还有何人?”
“尚有老母与拙荆,膝下一子一女。”
陈襄点了点头,“严领队姓严……与巴郡严氏可有关系?”
听到此话,严浩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着尴尬与自嘲的苦笑,“让大人见笑了。草民祖上,确是出自巴郡严氏,但到草民这一辈,已是旁支的旁支,出了五服。”
“我为了生活,不出来奔波行商,从事贱业,丢了祖宗脸面。”
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在外或许还能凭着钱财得几分脸面,可一旦回了宗族,便永远是抬不起头的。
严浩有些窘迫地垂下头,不敢去看陈襄的眼睛。
“贱业?”
陈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挑。
严浩抬起头,便看见陈襄那双乌黑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轻视或鄙夷。
“靠自己的手脚吃饭,自食其力,养活一家老小,何来‘贱’之一说?”
陈襄道,“总好过一些生来便锦衣玉食,靠着祖荫与族人供养,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于国于民无半点益处的士族子弟。”
“不事生产的人,哪里来的资格鄙夷那些真正为世道运转而出力的农人、工匠、商贩?”
严浩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陈襄继续道:“况且加入商署之后,便是为朝廷办事,再无‘贱’字这一说!”
严浩眼眶通红,胸口激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自古以来,商人便是士农工商里最末等的“贱流”。
他从小听到的,便是商贾逐利,品性卑劣;他所看到的,便是族中子弟对他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轻视,甚至自己也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所操持的营生,是上不得台面的。
可现在,眼前的大人却告诉他,他所做的,并非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