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
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1 字数:3171
里奥尼德无奈地说:“我虽然叫里奥,但现在只是病狮而已。”
“报告!伊琳娜小姐的话传达完毕!请您指示!”勤务兵只是自顾自地传达消息。
里奥尼德想了想,他这表妹可不是好糊弄的:“行了,去备马车。”
勤务兵再次敬礼,推门跑了出去。
他起身穿上军装,对着病房里的穿衣镜整理着仪容,尤其是戴上军帽时,被帽檐碰到伤口处着实让他疼得眯起眼睛,纱布压在下面看起来就像吃了败仗的逃兵一样。
里奥尼德掀起纱布看了看,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就把它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一滴细小的血珠滚落在洁白的衬衫领子上。
尽管是晴天,但冬季的严寒仍然让路上的积雪难以融化,马匹的蹄铁走在被马车压实的路面偶尔打滑,能听见外面勤务兵传来提醒里奥尼德坐稳的声音。他靠在车窗旁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作为优秀的知识分子,他比统治者看得更远,时常感慨帝国的暮色。
“中尉,我们到了。”
马车停在了一座豪华的庄园别墅前。
身为矿产大亨的女儿,伊琳娜家族世代与里奥尼德家族联姻,以寻求庇护和相互的利益交换。她家在帝国都城有无数房产,趁着父亲忙于公务时,她从不避讳地开着一个又一个沙龙、舞会、晚宴,席间多是些年轻军官与各行各业的专家、学者。
当然,被皇帝宣布为公敌的人除外。
里奥尼德整理着身上的皮毛大衣,检查着领口——昨天被父亲用马鞭抽掉领扣的那件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勤务兵换掉了。他揪了揪白色的手套,扶正腰间的佩刀,走进伊琳娜家的别墅大门。
“里奥少爷,伊琳娜小姐在里面等您。”
她家那位从佛郎西来的管家,恰如其分地出现在门口,帮他收好了大衣。
这个中年男人已经服侍伊琳娜家几十年,算是看着两人长大的。大堂里正传来当下新潮的钢琴协奏曲,和伊琳娜与那些文豪讨论的声音。
一路上碰到的都是帝国当下各行各业的精英,他们亲切地同里奥尼德打着招呼。
“里奥中尉!怎么样?你的博士论文准备好了吗?”
“别提了。”里奥尼德礼貌地朝人们笑了笑,那些人与他是老相识了,都亲切地叫他“里奥”。
伊琳娜看到里奥走了过来,开心地朝他招手,坐在沙发上一个留着长胡子的作家也起身走了过来。
那个大胡子作家叹了叹气,对他说道:“里奥,你的表妹在文学上实在是个天才。唉,只可惜是女人,她写的书籍无法在国内出版。”
“她当然是天才,让像她一样的女人能出版自己的书,这不正是我们创造新世界的意义吗?敬伊琳娜!”里奥从不吝啬对伊琳娜的赞美,他拍了拍作家,到旁边拿起一杯香槟,对大家说道。
人们也一同举杯,向伊琳娜致敬。
喝过这么一轮,伊琳娜揪起裙摆,小跑着把里奥尼德拉到一旁:“里奥,老东西跟你说什么了?我听说他打你了?”
他摆摆手,不想让伊琳娜看见自己额头的伤口:“没什么,他把我的毕业论文烧了。”
“天哪,这是第几次了?”伊琳娜捂住嘴,惊讶地说。
里奥想了想,朝着伊琳娜比了个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写完,还没送到导师手里,直接就出现在他办公桌上了,要不让他给我发学位证算了。”
“怕不是有人一直在盯着我吧。”他疑惑地看了看大门的方向,勤务兵正在外面站岗。
伊琳娜笑着说道:“有可能,毕竟他手下还有特勤机关。”
里奥尼德尴尬地挠着脖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伊琳,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伊琳娜叹着气,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我都知道,我家老爷子已经跟我吵过了。”
里奥尼德听她这么说完,无奈地笑了笑:“这帮老头子。”
伊琳娜没说话,只是一脸严肃地从旁边的柜子抽屉里,掏出一封信,随后说道:“你知道的,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像《科学怪人》的作者那样,出版自己的小说。”
里奥朝她点点头。
伊琳娜把那封信在他眼前晃了晃:“先前听说,新大陆的女人已经在努力争取投票权了,我给那边的出版商寄了我的短篇稿,他们回信了,并且邀请我去参观游历。”
里奥尼德有些惊讶地看着伊琳娜,他低声说道:“你不会已经在计划出国了吧?”
伊琳娜的声音肯定而确凿:“是的”
他了解自己的表妹,如果什么事她会张口说出来,那多半已经是计划好了。
“你......你应该知道,如今和东瀛人摩擦不断,可能随时都会开战。没有正当外事理由,贵族家眷出国是叛逃行为。”里奥怕隔墙有耳,又把伊琳娜往阴影里拉了拉。
“我知道,远东的港口有与新大陆的贸易往来,也有供旅人来往的游船,也许我能到那片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然后,叛逃~”伊琳娜轻佻地将叛逃说出了口,像是度假一样。
但里奥尼德深深地理解伊琳娜对这片土地的唾弃,清楚这个老大帝国施加在每个民众、农奴、工人、年轻知识分子身上的压力。他们每个人都曾看着自己的同学、好友在政变后当众处刑,或是抄家,或是流放。任谁都在努力着,期盼着新世界的降临。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所以,你的计划是?”
“听你父亲的,当然,我们也没得选。先成为你的未婚妻,然后我们跑到远东去,你在那边可以完成你的论文,我可以采风写完这部中篇小说,最后——我买票去新大陆。”
伊琳娜说完,为了不被发现,随手就将那封盖着火漆的信扔进了壁炉。
里奥尼德感觉到昨天被烟灰缸打破的额头再次传来尖锐的疼痛,好像再一次被父亲袭击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慢慢降临,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的确没得选。”
无疑,这是他们当下处境的最优解。
里奥尼德头上的伤口一直在剧痛着,像是一朵长在脑子上的玫瑰花被人连根拔起。辞别伊琳娜和沙龙上的朋友们之后,回去的路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清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住处温暖的床上了。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踏上远东的土地。
在学院时,他准备的人类学博士论文也只是将视角聚焦在了中亚的民俗传说上,那里曾是帝国显露威严的试炼场。
他起身在书桌前,展开了世界地图,在上面寻找着远东的位置。
“黑水城-海滨城-东方城。”
里奥尼德嘴中念念有词,这些对他来说陌生的词汇,正是帝国在远东疆域的边缘,也是对抗的前线。也许那边有新的故事,新的传说,新的神灵。他突然觉得这件事也不是那么令人抵触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持续不断的敲门声。
“里奥尼德中尉!有急事找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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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车厢分三等,人也是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融雪的寒意,波浪重重拍打着黑水城河滨要塞的堤岸。时值正午,刚刚用过午餐的卫兵们都在初春的暖阳下昏昏欲睡,士官长一个人眺望着西北方向,怀念着家乡的肉肠与黑面包。
帝国的基层官兵出身贫寒,不当兵只能被绑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一辈子,自愿前往远东服役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了。
由于前一天的风雪,江面上泛起雾霾,即便是在晴天远眺也看不清明,灰蒙蒙的令人烦躁。但士官长敏锐的肉眼,还是捕捉到了江心隐隐出现一个飘忽的黑点。
“哨兵!下士!别睡了!去看看江面上那是什么东西!”
士官长的吼叫声惊醒了小憩的卫兵们,被他喊到的下士连滚带爬地从瞭望台旁边的沙袋起身,摇摇晃晃的跑到了望远镜旁。他眯着眼睛,费力的调整着那座沉重的军用望远镜,仔细分辨江面上的情况。
“报告士官长!江心的不明漂浮物是一只破木筏,疑似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来的难民!”
听完卫兵的汇报,士官长朝地上吐了口痰,怒骂道:“什么狗屁难民,肯定是东瀛佬的间谍!”
他走上前去,抢过望远镜,目光扫过木筏上那些苍白惊恐,几乎失去血色的面孔,又掠过船夫空空如也,连划桨都没有的双手,最后停留在木筏上那座倒塌的木屋。
那看上去像是被拆解丢弃的货物残骸,也可能,里面藏匿着武器。
“炮艇分队,出动!目标江心木筏!”
士官长的声音果断又带着些许兴奋,这说不定就是他升军衔的立功机会。士兵们列队跑向要塞的码头上,一艘涂着暗灰色漆面的小型炮艇如同离弦之箭,在蒸汽机刺耳的尖啸声中冲入宽阔的江面,掀起翻滚的浊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