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作者:
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152
他盯着打扮成农民女儿的那个小女孩, 说:“所以清水少将希望能让她一同执行任务,认真学习间谍必备的技能, 尤其是毒物的运用。”
费奥多尔点点头, 他没有意见,他不敢有意见,他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
白山余脉的秋天来得早, 此时有些树的叶子已经微微泛黄了。距离他们出发时已经过去几天,大部分时间,马车都在几乎没有路的密林间颠簸着,以至于车上的人们都开始觉得腰背酸痛了。
费奥多尔低着头,手中拿着人名单,那上面都是些已经被除掉的奸细。
梶谷中尉将其称之为“亚奸”,意为背弃东亚人,去支持那些白皮肤罗刹鬼。但费奥多尔知道,对于本地的普通人来说,这是一项无法选择的强迫交易,那些本地人要么被迫帮助罗刹人,要么被迫帮助东瀛人。
但不管他们帮助谁,等来的都只有死神敲门。
“沙,沙。”
费奥多尔用红笔划掉上面的名字,那些人大多死相极惨。
“费奥多尔君,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做起来,非常有成就感吗?”梶谷中尉看费奥多尔机械的动作,和他打趣道。
费奥多尔不敢反驳,只是低声说:“我觉得,他们没得选,我们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呵,”梶谷中尉抱着膝头,说,“战争是需要成本的,你要知道,不管罗刹人怎么对待本地人,我们都要想办法阻止他们。比如——”
他把人名单翻了一页,说道:“这个人,当地的探子和我们汇报,他在林间打猎时目击了土匪的活动路线。紧接着,罗刹人将他逮捕,严刑逼供,逼迫他供出了土匪常走的山路,然后在那里伏击导致我们扶植的反抗势力受到重挫。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费奥多尔不敢说什么,他只是攥着手里的名单。
梶谷中尉继续说道:“显然,我们不需要考证这个猎人是不是受冤受苦,他必须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因此,成本最低的选择就是,让他像他手下的猎物一样死去,开膛破肚,拿他的鲜血在墙上写下——帮罗刹鬼者死,而我们会让罗刹鬼给他陪葬。”
费奥多尔的双手微微颤抖,他还记得那天,他们是如何在林间设下埋伏。那猎人打到狍子后,兴高采烈地回家。清水光显培养出的那些年轻间谍去和他打招呼,另外一名间谍则是在背后偷袭,然后趁着深夜,把他吊在家门口......
他不敢再回忆下去了。
“还有多久能绕过前面的哨卡?”梶谷中尉敲了敲木板,询问坐在前面,伪装成车夫的间谍。
那车夫闻声微微侧头,他们的易容技术高超,看上去至少老了十多岁。这个间谍车夫不仅是驾车的好手,更是队伍的眼睛和耳朵。他对这片区域的山川地势,敌人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
“咱们走得早,按这个速度,中午前就将抵达敌人近卫军精锐营的驻地。那边有咱们的人,他们会接应我们。”车夫的声音很轻,警惕地观察四周。
梶谷中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停留在小女孩身上:“雪见,稍后的地图绘制任务交由你去做。哥哥们不会让你冒险暴露在敌人面前,你要记得他们的付出。等今后你能独当一面时,也要这么对待你的晚辈。”
他说话时的样子像是长辈一样,小女孩放下手中的地形草图,朝他敬了个军礼,那是清水光显教导他们的礼节。
“停!”
梶谷中尉像是看见了什么一样,叫住了车夫。
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有一些杂乱的马蹄印和熄灭不久的篝火堆,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烟头和空罐头盒。
梶谷中尉沉默地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下令继续前进。
他和小女孩说:“来吧,雪见,分析分析刚才那些信息都意味着什么。”
那个小女孩压低声音,说道:“从刚才的马蹄印来看,应该是敌军的骑兵巡逻队,因为本地人的马匹都被罗刹鬼征用了。还有罐头盒,那是军用物资,本地不具备这种物资的生产能力。从马蹄印的方向来看,他们应该往东边去了,和我们不是一个方向。但这也说明,他们最近的活动很频繁。”
梶谷中尉装作慈爱地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费奥多尔只是瞥着他的动作默不作声。
小镇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随处可见罗刹人士兵的身影。那些穿着灰色军大衣的士兵叼着烟卷在街上晃荡,两侧的商店不愿意卖给他们东西,士兵就把门踹开,然后拿着食物和酒扬长而去。
按照预定计划,他们装作给镇中店铺运货的伙计,停到了一家裁缝铺的后院。
那家店的老板是一名佝偻着腰的老裁缝,奇怪的是,屋里还有一名哄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正低着头缝衣服。大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茉莉花茶和染料的味道。
“路上还顺利?”老裁缝的声音沙哑,递给梶谷中尉一碗茶水。
“遇到了哨卡,还有骑兵的临时营地,有惊无险。”梶谷中尉接过碗,看着茶水,皱起眉头,没有喝下去,“情况怎么样?”
“比一个月前又多了至少一个营的兵力,驻地在镇子西头,现在是精锐士兵的营地。戒备很严,四周拉了铁丝网,有固定哨和巡逻队。”老裁缝蹲在炕沿,刚掏出烟袋锅点上,回头看了眼那抱孩子的女人,又把烟灭了。他叹了口气说:“他们监督运走了不少武器,还有粮食。不过您也知道,罗刹鬼的警惕性一向很差,哨卡也只是摆设,他们更喜欢喝酒。”
梶谷中尉指着那位年轻女人,说:“您儿媳妇最近身体怎么样?我之前托人带来的药能补补身子,喝了吗?”
说到这,费奥多尔注意到,她的眼睛红了。
“唉,”老裁缝叹了口气,说,“韦先生,比起这个,我还是想问问我儿子的下落......他被罗刹鬼强征去做苦力,已经许久没有音信了,您能帮我找找吗?”
梶谷中尉又装作热切的样子,握住老人的手,说道:“您放心,我已经让同僚们尽力去找了,有消息一定知会您。”
老裁缝迟疑了一阵,说:“韦......韦先生,你们文化人说话是讲究。其实,我一直都没太听懂您说话,您这个南方口音......”
在老裁缝说话的时候,费奥多尔发现梶谷中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梶谷中尉很快又笑着说:“我们那边不讲官话,讲方言的。所以舌头捋不直,说不出来卷舌音。”
“原来是这样......我是突然想到甲午年的时候,遇到的东瀛鬼子......没事,我年纪大了,有点耳背,是我冒犯了。”说着,老裁缝带他们从后门离开。
趁着三名间谍从马车上拿装备的时候,费奥多尔看见梶谷中尉和老裁缝偷偷说了些什么,老裁缝给了他一张纸。
费奥多尔悄悄地瞥了一眼,那上面是一个人名,和一个住址。
“中尉,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咱们是东瀛人的间谍?”费奥多尔问道,是因为他想起刚才老裁缝称呼他“韦先生”。
梶谷中尉只是轻笑着,说:“我有说我们不是东瀛人了吗?我只是告诉他,可以称呼我梶谷,谁知道他想成了韦古还是韦谷。这些本地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而不是求解,要不然怎么能让鞑子统治二百年?他那倒霉的儿子这会儿怕不是早就死在罗刹人的铁路旁,喂狼了。只是可惜了那女人刚生孩子就守寡,啧啧。”
听完梶谷中尉的话,费奥多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接下来一周,他们一直在这里打探消息。
那两名成年间谍,年纪最小的那个伪装成时而乞讨,时而算命的流浪者。有时,他拿着一个破旧的罗盘,举着算命先生的破布幡,在镇外的高地上徘徊,远眺营地全貌和周围的地形,将它牢牢记在脑中。
或是去镇上的小酒馆,要一碗最便宜的烧酒,坐在角落里,听着喝醉的士兵们毫无忌惮地用罗刹语抱怨长官,思念家乡,或者吹嘘一些也许是机密的信息。
另外一名年纪稍长的间谍,则是挎着个篮子,扮作货郎。他那些粗糙的木雕玩具和别的什么东西,基本没人买。但他得以在营地周围的街巷间穿行,仔细记录着近卫军的布防和后勤运输情况。
而那位小女孩,则是被派到营地门口附近摆了个小摊,卖些针线、火柴、肥皂、糖果以及一些小玩意儿。那个摊位位置选得巧妙,既不太靠近营地引人怀疑,又能清晰地观察到营地大门的人员和车辆进出。
“费奥多尔君,这次任务是属于孩子们的,你的长相太招摇了,我们就在树林里慢慢等吧。”梶谷中尉带费奥多尔躲在附近山坡旁的崖壁上,那里只有一条路能上去,方便遇到情况后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