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作者:
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081
“......我们村子里有句谚语,叫什么来着?择妻别在舞会中,而要在菜园里,是这句吗?”阿廖沙以为里奥尼德在听他说话,于是一直叨叨叨说个不停。直到见到里奥尼德睁开眼睛,他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阿廖沙一紧张,不小心把镊子碰到了伤口。见里奥尼德皱起眉头,他连忙说道:“不不,少校,不是,中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天大的事不如吃顿饭。我们村子里还有句话,叫心不是石头,总能融化的——”
“你说得对。”
听见里奥尼德突然蹦出来的这句话,阿廖沙也皱起眉头,他说:“您说哪句?”
里奥尼德又闭上了眼睛,他沉默了许久。
阿廖沙看着他额头上深到几乎看见骨头的伤口,说:“唉,何必呢?我还记得那次您去黑水城司令部找您的中将叔父,我们回来的时候买了许多甜奶渣馅饼。送您到庄园的时候,您让我把那马车卖了,我偷偷瞥了两眼那个叫萨哈良的小伙子,他真爱吃甜食,就像我妹妹那样。要不是打仗,我肯定做好多馅饼给他们,这么可爱又有礼貌的孩子们,肯定要宠着啊!”
一提起自己的妹妹,阿廖沙总是说个没完。
里奥尼德再一次突然睁开眼睛,他问道:“咱们这还有奶酪吗?能做甜奶渣馅饼吗?”
“馅饼?”阿廖沙把沾着血的棉球扔到一旁,“就咱们那厨子,做的伙食没比村里养猪的拌的猪饲料好多少。您让他做甜点,不是相当于让科尔尼洛夫团长给伊瓦尔主教绣嫁衣吗?”
里奥尼德被这从阿廖沙口中说出来的大逆不道的话吓了一跳,他惊讶地问:“什么?”
阿廖沙还以为他要教训自己了,连忙指着门外,说:“他!帕维尔连长编的!主要是营里都这么说,谁让他俩老凑一块算计您。”
本来里奥尼德还觉得有些犯愁,听见这话他也没忍住笑了。
“那你会做吗?”里奥尼德看着阿廖沙说。
阿廖沙想了想,说道:“别说,我还真会!因为我妹妹爱吃,我记得需要鸡蛋、白糖、面粉、黄油,如果有香草荚就好了。然后奶酪的话......咱们这个月军官的定额配给应该都吃完了,我得去军官宿舍搜刮点来,您看......”
里奥尼德的眼睛又亮了几分,他说:“有,你就和军官们说我要,事后我补给他。我的钱包还在办公室里,萨哈良关在那边,所以......”
即便是阿廖沙这样不懂这些复杂情感的年轻人,也看出来里奥尼德比起先前活分了不少。他最后在伤口绑好敷料,小心缠好,但里奥尼德按住了他的手。
“中校,怎么了?”阿廖沙疑惑地问。
里奥尼德说:“揭了吧,我不想绑着绷带,看着像个逃兵。”
处理完伤口之后,阿廖沙便跑去各个军官宿舍要奶酪,做甜奶渣馅饼了。
里奥尼德走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他从来没想过,这条路竟然有这么远,以至于他走得腿都有些酸了。也许是因为在林中跑到脱力了吧,他这样想着,扶着墙拍了拍自己的腿。他抬起头,准备继续走时,看见那边好像有人趴在墙边的窗户上,望着走廊里面。
从那身祭袍也能看出来,那是阿列克谢助祭。
“你在干什么?”
里奥尼德轻声走到他身后,突然的声音吓得助祭颤抖了一下。
见来者是里奥尼德,阿列克谢又微笑着说:“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您会怎么对待那个野蛮人。”
里奥尼德没有接他的话,说道:“我警告过你,不要试图靠近那间屋子。至于要不要向伊瓦尔主教汇报我的所作所为,那是你自己的事。”
阿列克谢听到他提起伊瓦尔主教,表情像是受伤了一样。他说:“您为什么会怀疑我,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向主教报告您的事情呢?”
里奥尼德推开走廊的门,他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地说:“随便你,我不关心你的这些事情。”
说完,他径直朝里面走去,没有再看一眼愣在原地的阿列克谢助祭。
也许是因为紧张,那短短的十多米路,里奥尼德思考了许多关于如何开口,如何说第一句话的预案。他在制定进攻方案时,都没有犹豫过这么久。要说起熊神部族的事吗?他从衣兜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小画。
算了,进去吧。
此时,萨哈良因为太累,坐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听见房门被打开,他知道是谁进来了,却不敢回头看那边。
他心里惴惴不安,等了许久,打开房门的那人都没有走过来。
鹿神抱起胳膊,仔细打量着站在门边的里奥尼德,说道:“这个叫里奥尼德的罗刹小鬼进来了,他正盯着你的手看呢。怎么样,用不用帮你把绳子割开,然后我们把他劫持了,逃出他们的营地?”
萨哈良轻轻抬起头,有些埋怨地看着鹿神。
“萨......”可能是因为在走廊里犹豫了许久,里奥尼德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以至于一开口连那几个音节都没说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萨哈良,对不起,他们绑得太紧了,我帮你解开。”
里奥尼德快步走了上去,他感觉脚步轻浮,头脑发昏,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用力割开麻绳。
看着萨哈良被勒得红紫的手,里奥尼德说:“痛吗?”
萨哈良扭了过去,不去看他。
看见萨哈良的反应,里奥尼德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许现在应该先寒暄一会儿,问问近况如何才对。
他想伸出手,帮萨哈良揉揉手腕上的勒痕,但萨哈良马上就躲开了。里奥尼德只好问道:“最近还好吗?还记得那时候,我们说好一起去圣山......我前阵子自己去了一趟,正好是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那里的景色太美了。”
萨哈良还是不说话,他原本想看着鹿神身后的窗子,鹿神还以为他又在埋怨自己,于是飘到了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呃......”里奥尼德感觉有些尴尬,额头上的伤口好像又在渗血了。他挠了挠脖颈,说:“其实,我在山上发现你们的图腾柱了......很遗憾没能看到你祭山时的样子。”
见萨哈良始终不想说话,里奥尼德感觉血气上涌,可能是因为刚刚从战场上回来。
他试着说起一些别的事:“那个......你的伊琳娜姐姐最近在新大陆过得还行......她家......总之她在那边应该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说完这句话,里奥尼德自己都觉得后悔,实在太蠢了。一是他知道此时不该说起伊琳娜被抄家的事,二是他不知道伊琳娜的近况,因为伊琳娜寄来的信他已经许久没看过了。
天渐渐变暗,血红色的落日透过窗户,照到屋子里。那夕阳的光照在脸上,让每个人都表情沉重,把人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里奥尼德扶着酸胀的腿,蹲了下去。他想看着萨哈良白皙的脸庞,想看看那鼻翼两侧的雀斑,是不是还像曾经那么可爱。他想盯着萨哈良的双眼,想看看那双曾令他朝思暮想的琥珀色眼睛,是不是还像往昔那样的清澈。
但萨哈良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转过头,躲避着里奥尼德的视线。
“萨哈良,我......”
这下,里奥尼德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只觉得自己费尽心思,找了萨哈良这么久,可萨哈良甚至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难道自己真的有那么不堪,以至于竟如此令人厌烦,令人愤恨?一想到这,那小报记者维克多拍下的照片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一阵怒火从心底升起,带着撩拨人心弦的邪气。
他在心里想着,明明那些罪恶并非出自他的双手,明明他只是尽力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工作。
倘若月光只是静静洒落在水面上,既然无法捧起来,那么径直踏入水中,让泛起的涟漪击碎月亮的顾影自怜,让清冷的倒影注意到无可奈何的自己,对于在月下逐渐为癫狂所噬的人们来说,何尝不也是一种残忍的选择呢?
里奥尼德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用力将萨哈良的头掰了过来。
还没等萨哈良反击,他就捏着萨哈良的脸,朝着那柔软的嘴唇吻了过去。那即便是在梦中都未曾,都不敢幻想过的温暖和湿润,令里奥尼德浑身发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脊髓上下跳跃着,游离着,黏糊糊的,直冲头顶。
“啊。”
萨哈良咬了上去,像是想将那块肉撕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