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191
  修女匆忙地站了起来,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刚才助祭讲述的故事,全部来自于同性之间的情感。她大声喝止了阿列克谢的话,喊道:“够了!这是何等的亵渎!不要再说了!”
  见阿列克谢茫然地望着她,修女才平静了少许,她努力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说:“即便在欧洲,许多神父的所作所为,我也早有耳闻......但我希望你可以重新建立起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而不是如此扭曲的样子!愿上帝可以祝福你,原谅你的过错。”
  说完,她打开房门,示意阿列克谢离开。
  在海滨城傍晚的街道上,阿列克谢意识到,如今世界上根本没有能理解他的人。他并没有听从修女的告诫,反而只觉得对那位军官的想念变本加厉。于是,他走在路上,无助地返回了教堂。
  “以上,就是被告口供中的全部内容。”
  在审判阿列克谢助祭的军事法庭上,里奥尼德面无表情地环顾着众人,最后落到坐在正中央的助祭身上。
  他特意删去了有关阿列克谢的私人情感,或是他遭受伤害的部分。如今,他已经深刻地体会到,并非所有人拥有与他人共情的能力,并非全部人会对恶行感到不齿。同样有许多人对他人的故事抱有猎奇的看法,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他收起笔记本,言辞激烈地说道:“我并非在解释一个恶魔诞生的理由,或是为助祭的谋杀行为脱罪。恶魔就是恶魔,我们只需要消灭恶魔。我想提醒诸位,伊瓦尔主教的行径,是一种比谋杀更古老的罪行,是对一个人灵魂的系统性掠夺与寄生。”
  里奥尼德看着身旁的阿廖沙,说:“这份口供,记录者是我的副官,阿廖沙上尉。他与阿列克谢助祭同名,出身贫寒,却拥有比我们许多更纯净的心灵。”
  他望向审判台,客串法官位置的,是科尔尼洛夫团长。
  里奥尼德不确定这位中将的独子能否主持公道,因为他也曾诬陷过叶甫根尼医生,致使医生破产。
  一旁的神职人员代表,远东教区的司祭提问道:“大校,您指控伊瓦尔主教侮辱遗体、亵渎圣物、欺诈信徒......如今条件不允许,我们无法调查主教大人生前是否有过侮辱遗体的行为,但后者.....是否应当提交证据?”
  里奥尼德伸出手,将衣兜里那枚人牙戒指放在勤务兵手中的托盘上。
  他抬着头,说道:“我相信,诸位神职人员应该比我更懂如何鉴定圣物的真假吧?”
  说完这句话,里奥尼德看着坐在台下的阿列克谢。此时助祭始终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查验过那枚容易戒指之后,神职人员们小声交谈着,随后点了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科尔尼洛夫团长疲惫地抬起头,看向里奥尼德说:“还有呢?你可以继续陈述你的指控了。”
  里奥尼德接着说道:“关于被告记忆中购买奴隶的细节,其酒店名称、中间人代号乃至房间的波斯风格描述,我已提交给法庭一份详细记录,希望后续可以彻查。我想强调的是,帝国法律严禁人口买卖,这是我们跻身于欧洲文明国家的前提!”
  科尔尼洛夫团长点了点头,随后又摆摆手,说:“继续讲下一个指控。”
  里奥尼德也知道,如今正身处战事,没人在意这些事情的公道。
  他拿出军医开出的战场神经症证明,说:“伊瓦尔主教不仅非法控制了被告的身体,更以近乎邪教的手段,将自己的历史与罪孽灌输为被告的认知。这导致被告在长期受控下,出现了严重的人格分裂。他开枪的瞬间,并非奴仆在弑主,而是一个被绑架的灵魂,在摧毁囚禁他的牢笼!”
  里奥尼德高举着证明,死死盯着神职人员们说道:“伊瓦尔主教并非死于一场简单的谋杀,他是死于自己创造的怪物的反噬——而这个怪物,正是他用一个无辜少年的灵魂塑造的。”
  说完,里奥尼德愤怒地快步走到审判台面前,无视了宪兵们的阻拦,将证明扔到桌上,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因此,我恳请法庭,将被告阿列克谢助祭视为伊瓦尔主教犯罪史上的最后一名受害者,而非第一名罪犯。我主张,判处助祭无罪!”
  那声无罪让军事法庭上的人们窃窃私语,也许他们开始同情阿列克谢的遭遇,但他们仍然认为无罪还是太荒唐了。
  这场临时军事法庭并不如正式法庭那么严谨,他们都在等着科尔尼洛夫团长做出最终判罚。而团长却迟迟没有说话,他托着自己的下巴,沉思着。
  这也让一旁的帕维尔连长鼓起勇气,说:“抱歉,作为阿列克谢助祭的朋友,我也有话想说。”
  他看了一眼里奥尼德,得到了大校的许可后,他才开始说道:“我相信诸位应该明白,贵族对于帝国的意义。而伊瓦尔主教的行径,在动摇贵族尊严的根基。这向我们表明了,肮脏的权力是如何通过篡改记忆来塑造服从。”
  说完,他坐了回去。
  而帕维尔的话也给了里奥尼德灵感,他继续说道:“如口供中所说,阿列克谢助祭的回忆里大部分都是以伊瓦尔主教为主视角。也就是说,他已经丧失了自己的主体性,他将主教的记忆视为自己的一部分。诸位,这还不够荒唐吗?”
  这时候,科尔尼洛夫团长敲响了桌子,他大声宣布道:“我宣布对阿列克谢助祭的处理结果——远东总参谋部临时军事法庭决定,认定阿列克谢助祭有罪。”
  “团长!”
  里奥尼德大声喊道,他还想冲过去。但这次,宪兵拦下了他。
  科尔尼洛夫团长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鉴于被告方提供的证词及证据,远东教区体谅阿列克谢助祭的杀人动机。因此,神职人员一致决定,判罚阿列克谢流放勘察加半岛,在当地的教堂担任助祭一职。”
  他看向颤抖着的阿列克谢,说:“希望你可以在冰天雪地里体会自己的罪与罚,神职人员们愿意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为你争取特赦。”
  “团长!”
  里奥尼德跳了起来,他跃过空无一人的旁观席,冲了过去大喊道:“这就是你们主张的正义吗?你当初对叶甫根尼,不,是尤里医生!你诬告尤里医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导致他丢掉一切!”
  科尔尼洛夫团长冷冷地看着里奥尼德,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勒文大校,总参谋部的委任状下来了,接下来你要接替我的团长职位,负责为达利尼要塞守军解围。”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愣在了原地。
  科尔尼洛夫从审判台上起身,他示意宪兵们将阿列克谢押走,接着说道:“这就是我主张的正义,勒文大校。我没有诬告尤里医生,我起诉他治死我父亲的过程全部合法合规。而我能判处流放,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他走到里奥尼德面前,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大校的肩膀,说:“正常的判罚,是送助祭到惩戒营,变成一具累死的尸体。我想让你明白,如果主教还活着,我会判他死刑。记住了,维护贵族的颜面,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里奥尼德想不出反驳团长的话,他也知道,大多数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士兵,都死在了惩戒营里。
  由于前线的人事调动,里奥尼德他们三个人没有太多时间与阿列克谢助祭道别,他的手被铐着,直接送上了囚车。
  “等等!”
  里奥尼德喊住了车夫和士兵,那辆大篷车上只有阿列克谢一个人。
  他命令护卫的士兵,说道:“把助祭手上的铐打开!”
  卫兵有些为难,他说:“大校......可是没有团长的命令,我们不能这么做......”
  里奥尼德从衣兜里掏出一袋银币和几张钞票,塞到他们手里,说:“委任状我已经看过了,现在我是团长。这些钱,路上好好对待助祭,让他吃好点,住好点。”
  “是!”
  卫兵们立刻向里奥尼德敬礼,他跑去打开了阿列克谢的手铐。
  从法庭开始到结束,阿列克谢助祭始终都没有说过话。他原本整洁的浅亚麻色头发散乱在脸上,嘴上也没了血色,手臂上还能看见先前被伊瓦尔抽打过的痕迹。
  阿廖沙试着先安慰阿列克谢,说:“助祭......不管怎么说,能活着总归是好的。等战争结束后,我们三个就去看你。我听从勘察加调来的士兵说,那里盛产鲑鱼,味道非常鲜美!”
  而帕维尔则是塞给阿列克谢一本书,他说道:“这是我先前看的小说,路上无聊了可以看看,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阿列克谢轻微地点头,将那本书藏在了身下。
  里奥尼德感觉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阿列克谢说话,尤其是听过他的故事之后。里奥尼德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助祭......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那些事,现在时间不多了,我没法为你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