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
绣春刀寒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093
陈郁真心中却起了一点疑惑。
他大约戌正时分醉倒,怎么三更才到家,中间的一个时辰干嘛了。
此刻却不好深究,他道:“圣上有了兴致饮酒,做臣下的不好不陪。”
白姨娘一喜,笑盈盈道:
“圣上对你信重,这是好事。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到呢,谁家还有这种体面,能被圣上留下赐饭,陪同饮酒,还是被刘公公亲自送过来。郁真,你以后更应该竭尽全力办差!”
想了又想,白姨娘补充道:“别人请你喝酒,你随便应付过去就得了。圣上让你喝,你就尽全力的喝!”
陈郁真揉头,越发痛了。
白姨娘急道:“怎么了,再喝一碗醒酒汤?明天正好休沐,你就在家好好躺一天罢。”
陈郁真却摇摇头。
探花郎披着一件冬衣,悠长的目光从这间不大的内室划过。
这间二进院他们没住几天,好多东西都未添置好,显得有些空荡。看着这间内室,他仿佛看到了陈府的雕梁画栋、重叠屋宇。
一想到陈家那群人还在安然地享受富贵,陈郁真就胸口绞痛。
他闷声咳嗽,这间屋子炉火不旺,寒气逼人。白姨娘急得直往他身上堆衣裳。
陈郁真脸颊苍白,他低声道:
“明日,我就去陈府上去接妹妹。”
白姨娘仿佛被定住了,她收回手,那手还在细微的颤抖。
“好……等早上,我就把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来……放你妹妹的灵位。”
-
晨光熹微
街面上没有多少人,马车踏过街道,离陈府越来越近。
陈郁真拢着袖子,下了马车。
他立在屋檐下,门上‘陈府’的牌匾已经陈旧了些。
吉祥上前对门房道:“二公子回来了,还不赶紧开门?”
那门房从上至下扫了眼陈郁真,笑道:“不是分家了么?大公子说,二公子若要上门,必要打出去。”
“你!”吉祥气急。
门房昂头挺胸,似不把他们二人放在眼里。
陈郁真缓步上前,门房惊疑不定,他退后一步。
因休沐,陈郁真换了另一身青色袍衫。他长相清贵,一身书卷气。下人们虽都是大公子那一派的,也不敢将探花郎得罪到死。
门房咬牙,最终还是道:“请二公子稍候,小子先去回大公子。”
陈郁真垂下眼睛,点头。
过了好大一会儿,陈尧才施施然过来。他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进来吧。”
十足的倨傲。
陈郁真没去看他,径直和吉祥踏入陈府。
陈郁真要去府里的祭堂,那里存放着陈家先祖的牌位。当年陈婵儿幼年夭亡,陈老爷说什么也不愿意将幼女的灵牌放在祭堂。还是陈郁真据理力争,祭堂才增加了陈婵儿的牌位,享受香火供奉。
去祭堂的路上,陈郁真非常沉默。
他常常失神,又环顾四周熟悉的景色。那股子将人拒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感冒出了头,冰冷疏离。
陈尧不知为何,他也不走,反而在陈郁真身旁喋喋不休。
“二弟,你说若是婵姐儿顺利长大,现在也到了订婚的年纪了罢。唉,三姐儿订的是永宁侯家,现在母亲正着急忙慌地准备嫁妆呢。”
“也不知道,她嫁过去过的如何。我和三姐虽互看不顺眼,但做哥哥的,看妹妹过的好也开心。她若是早早溺亡,我还不知道要如何伤心呢?”
他咧嘴一笑:“幸好三姐儿没死,死的是婵姐儿。”
陈郁真从始至终都非常平静。
陈尧本以为陈郁真会暴起,会打他、揍他,可他如此平静漠然,让陈尧好像唱独角戏般,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
陈尧面目狰狞了一瞬。
“说起来,你是不是喜欢玉如那贱人啊。你若是喜欢她,早点和哥哥说嘛,哥哥让给你。”
“只要你不介意她是个被我玩过的二手货就行。”
前方的俊秀少年猝然停下。陈尧心中一喜,就见陈郁真抬起了头,原来,祭堂到了。
祭堂很少有人过来,陈郁真推开门,点点灰尘在空中悬浮,阳光透过门扉,射在石青色地板上。
两侧成百上千支蜡烛燃烧,焰火跳动。最中央紫檀平角架上,整整齐齐、堆叠着几十个灵牌。从上至下,这些都是陈家先祖的牌位。
牌位下,是两个淡黄色的蒲团。
陈郁真动作凝缓,缓缓走了进去。
陈婵儿辈分低,位于最右最下侧。若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陈郁真却直直看过去。
灵牌是黑木白底,上面写了两个大字‘陈婵’。手指从那凹陷的字体上划过,陈郁真目光缱绻,带着依恋。
“走,跟哥哥回家。”
陈尧在旁冷冷看着。
陈郁真就这么旁若无人的抱走牌位,仿佛什么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陈尧好像像个跳梁小丑般。
陈郁真是贱种。
他那个妹妹也是。
陈尧嘴唇抽动,他望着陈郁真的背影,忽然道:
“你就不想想,你妹妹为何大冬天要往湖面上跑么?”
陈郁真猝然抬头,他眸若冰霜,拉着陈尧的衣襟,额上青筋跳动,一字一句问:
“你在说什么?”
就算被拉住衣襟,陈尧丝毫不觉得被冒犯。他极为享受陈郁真含着恨意的目光。
陈尧凑近过去,嘻嘻笑道:
“因为……你妹妹是个贱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尧张狂地笑了起来,厉拳猛地砸上来,陈郁真眼眶通红,疯狂地要上来揍他。
陈尧笑看着仆人们将他拉开,陈郁真上气不接下气,还死死盯着他。
陈尧悠然上前,凑上去,一字一顿道:
“弟弟。”
“哥哥讨厌你,以后不要往哥哥面前凑了。”
第41章 泥灰色
最后,以陈尧被狠狠打了一顿收尾。
陈尧不以为耻,反而顶着被揍得满面流血的面庞,挺着胸膛回去了。
吉祥掀开车帘,担忧地望向陈郁真。公子在马车上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也不说话,就把那个黑色牌位抱在怀里。
“公子,我们回家吗?”
陈郁真猛然回神。
他伸开手掌,五根手指细白,却在轻微地颤抖。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恨自己的无力。
恨为什么要徐徐图之,不若提起刀来将他们都杀个干净。
可是……
可是……
陈郁真告诉自己要冷静。
陈尧贪婪、陈老爷溺爱,陈夫人无大局。他们每个人的弱点都太明显了,只要他能耐心等待下去,终有能送他们家破人亡的一日。
就像太妃薨逝,他不就抓住机会引诱陈尧私纳二房,最终给了陈家沉重一击么。
陈郁真呼吸渐渐平稳,他眸色也渐渐冷静下来。
“我记得户部清吏司主官、户部郎中曾给我发过帖子。当时我与他不相熟,便拒了。你一会去给他发个帖子,问今日可否相邀?”
吉祥一惊:“是!”
清吏司主官,正好是陈尧的上官。
陈郁真便自行到杭楼雅间等待。
未几,一个清瘦老头踩着台阶进来,严肃端正,不苟言笑。两人大约谈论了半个时辰,等出去的时候,宾主尽欢,户部郎中笑脸盈盈,绝口称赞。
“小陈大人慢走,”郎中笑道:“本官先行一步。”
陈郁真颔首。看着那个简朴马车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
等回到了家中,东厢房已经被收拾一新。
他们租赁的这座二进院,倒座房有两间,吉祥在住。进了垂花门,北边五间正房,姨娘居住。她身体不好,要琥珀时时照看,琥珀便随着白姨娘住下。
西边是厨房,东边是陈郁真的房间。
陈郁真郑重地将妹妹的牌位放在耳房正中。白姨娘轻轻擦拭眼泪,亲手点燃旁边的蜡烛。
蜡烛跳动一瞬,便点燃起来。
白姨娘:“婵姐儿,你也自由了。”
陈郁真盯着牌位,目光悠长。
白姨娘道:“腊月二十五了,还差几天过年。我在想,要不等年后,把你爹请过来过几天?咱们虽然分家了……但血缘亲情总归是分不掉的。”
陈郁真抿着嘴唇。
白姨娘看自己儿子不高兴,连忙道:“不叫他来也行……只是,他毕竟是你爹,也是我丈夫。咱们才是一家人啊。”
陈郁真冷郁的眸光从白姨娘面上扫过,他拂袖而去。
“真哥儿!”白姨娘急忙叫道。
可陈郁真走的决绝,背影挺拔,青色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琥珀扶住白姨娘,不由埋怨道:
“姨娘何苦说这些。若说咱们公子对夫人的恨有五分,对老爷的恨得足足有十分!姨娘替老爷说话,不是平白让公子不开心么。”
白姨娘叹道:“我知道真哥儿跟着我受了许多苦,可那不都是夫人和大公子造成的么。老爷忙于政事,他哪管的了这内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