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作者:绣春刀寒      更新:2026-01-30 12:43      字数:3012
  刘喜小声道:“圣上,陈大人就是在这掉下去的。”
  事实上,就算他不说,皇帝也能分辨出来。
  在栏杆这儿,有一处长长的刮痕,或许是惊险的时候,那细白的手指在这长长的刮了一道。然而身体往下歪,他终于还是掉了下去。
  这一块的地板很光滑,皇帝甚至都能脑补到当时的景象。
  陈郁真在暴风雨中看向水面,在一转身的时候,身体没保持住平衡往下栽倒,偏偏船尾这栏杆又十分低。
  更要命的是,暴风雨加上阴沉天气,水里暗流涌动。
  他刚掉下去,就被旋涡吞噬。
  皇帝闭上双眼,刘喜小声道:“圣上,陈大人日常起居,是在这边的船舱。”
  皇帝挪动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地,走入船舱。
  答案越来越近,皇帝的心却越来越沉痛。
  那诡异的兴奋感四散,只有面对冰冷现实的碎裂。
  皇帝几乎是木然地打量周围的摆设。
  这间位于船舱内的内室相比与端仪殿的寝殿很简陋,家具都只是铁木的。
  雕着海棠花纹的博物架上零零散散放了几本书。小几上,随意搭着几件衣裳,一水儿的都是鸦青色。
  书案上,一本书摊开。书架上的笔被取了下去,还搁在案上。
  而在书旁边,是一封只写了一半的信。
  皇帝漆黑的眼瞳颤了颤,他手指徐徐张开,好几次,才将这几张薄薄的纸拿起。
  第一张,是一首小诗。
  这首诗出自前朝诗人孟郊。全文是: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陈郁真,你在写下它的时候,是想到了你的生母白姨娘么?
  皇帝眼眶红红地,他翻开第二页。
  相比于第一张,第二页的字密密麻麻。
  皇帝一眼扫过去,发现全都是对于小广王功课的批注。
  一开始的时候,字体还非常公正,每个点都写的齐全。等越往下,字体凌乱飘逸了不少,陈郁真甚至还讨巧的画了个圈,来少些一些字。
  在最后的时候,还叮嘱小广王一定要好生读书,少玩乐。
  最后还开玩笑说,你这么调皮捣蛋,等你长大了,你皇伯父会不喜欢你的。
  皇帝喉咙中发出细小的哽咽声,他甚至有些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滴滚烫的泪珠落到纸面上,洇湿了一块。
  “不会的。”
  陈郁真不在,皇帝喃喃地说,好像他能听到。
  “瑞哥儿是朕的侄子,是你唯一的徒弟。朕不会不喜欢他的。”
  而第三封……
  皇帝只是看了一眼,就遏制不住痛哭声。
  第三封,是一张小画。
  能看出来是陈郁真很无聊的时候随意画的,走笔非常随意,墨点子乱甩。
  画面中央,是几根凌乱的线条。
  像一条宽广的河。
  而在河底,是一条小鱼。
  小鱼被压在河底,这幅几天前随意画就的画作,好似早早说明了主人的大结局。
  无法翻身。
  陈郁真本人会想到,在他画这幅画后没几天,就葬身河底么?
  巨大的惶恐压住了皇帝,命运的丝线了控住了咽喉,皇帝大口大口地呼吸,他不相信命,他这幅诡异的画作太过诡异。
  好像一切都无法挽回。
  好像,陈郁真已经死在了冰凉的河底。
  就像他的两个妹妹一样。
  冷静,冷静,皇帝强撑住自己的身体,他现在腿都是软地,一向纵横睥睨的皇帝何曾有这么惊惶的时刻。
  陈郁真一定是逃跑了。
  对,陈郁真一定是逃跑了。
  皇帝眼睫颤抖,他心神剧烈跳动,就连指甲掐进肉里了都不知道。
  “鞋!对,还有那双鞋,那双白姨娘送出来的鞋。”
  “对,朕需要看到那双鞋。”
  “只要那双鞋消失了,就说明陈郁真早有预谋,一切都是他谋划的,他并没有死!”
  “你们快去找鞋!”
  皇帝语调扬起,他伸手朝外指,漆黑的眼珠却忽然顿住了。
  刘喜跪在他面前,木匣子打开,那双玄色的黑靴就这么放在皇帝面前。
  “……”
  皇帝身子晃了晃。
  刘喜哭求道:“圣上,节哀!”
  “鞋……在这儿。”皇帝喃喃道。
  所有的希望都被打破,皇帝脸色骤然灰暗下去。
  如果陈郁真真的逃跑了,他怎么会不带上这双鞋呢。
  所以……他是毫无防备掉下去的……
  这时一个太监噔噔噔跑进来,他扑地一下跪在皇帝面前,声音尖利嘶哑。
  皇帝若有所觉地望过去,太监悲痛道:
  “圣上!陈大人的尸体……找到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刘喜闭上眼睛。
  “哈……”皇帝捂住胸口,下一刻,一口鲜血,直直的喷洒出来。
  第223章 秋海棠
  船尾处,挤着很多宫人。
  此刻,却寂静无声。
  唯有河面偶尔激起一点浪花,激起雪白的沫子。
  在船尾的正中央,放着一具尸体。
  一具……已经不完整的尸体。
  皇帝目光碎裂,他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
  从陈郁真坠亡,到被从河里捞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在这一日里,他的尸体陷入水里,顺着河水漂流。
  又因为堤坝塌陷,无数巨石泥沙涌入,尸体和硬物撞击摩擦。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弯曲,鸦青色的衣袍被撕裂成一块一块,在小腹处,还有一个贯穿全身的创伤。
  最让皇帝崩溃的是,他的尸体,只剩下一半了。
  被鱼类啃咬,被坚硬的树枝割裂。
  左腿残缺,左臂空荡荡,半个头颅消失不见,又因为长时间泡水,五官都模糊的看不清。
  “……”
  “圣上!”
  皇帝踉跄着在这具尸体面前跪下。
  他颤抖着抚摸他的长发,尸体乌黑的发丝团成一团,映着惨白的面庞,残缺的身体,是如此奇诡恐怖的场景。
  鸦青色衣袍上是熟悉的花纹,皇帝反复摩挲,这种高超的技艺,只有宫里的绣娘才能做出。
  泪水模糊了皇帝的双眼,剧烈的痛苦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心间。
  肝肠寸断,不过如此。
  “圣上!”
  “圣上!”
  刘喜扑将上来,呼喊:“圣上!来人,圣上晕过去了!”
  -
  等皇帝醒的时候,殿内还有些阴沉。
  青花缠枝香炉里香雾袅袅,安神香的香气扑面而来。窗棂半开,外面天色有些灰暗,从榻上看过去,还以为外面的树枝叶子是绿色的。
  皇帝木然地问:“几时了。”
  刘喜低声道:“回圣上,如今是午时。您已经睡了好久了。”
  “哦,午时。”皇帝眨了眨眼,缓缓道,“既然是午时,外面天怎么那么暗。好黑啊。”
  刘喜沉默。
  皇帝眼睛失焦,他呆呆地望着外面的天空,恰好飞鸟划过:“刘喜,陈郁真是真的死了么?”
  刘喜将茶泡好,恭恭敬敬地递到皇帝面前的小几上。
  “回圣上。陈大人的尸体已经运回京城了。奴才先暂时将其安放到延年殿,着人用冰块封好。但关于棺材规制、葬礼规制等还需要圣上下旨。另外,如今已是五月,天渐渐热起来了,哪怕有冰块,也不能延缓尸体腐败的速度。所以,还请圣上……早下决断。”
  皇帝扯了扯嘴角。
  外面依稀传来哭声,皇帝拧眉,刘喜连忙道:“奴才去处理。”
  刘喜快步走出端仪殿,抬头一看,原来小广王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他眼睛肿的核桃般大,小孩泪珠不断流下来。伺候他的嬷嬷们讪笑着退后:“刘公公,殿下非要过来,奴才们,实在阻拦不了。”
  刘喜无力地摆了摆手。
  小广王抓着刘喜地袖子,惊惶道:“刘公公,他们,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师父溺水而亡了?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们说好了的,等他回来,就让他给我讲课。”
  刘喜叹息道:“请殿下节哀顺便。”
  小广王嘴唇翕动。
  “所以……所以?”
  刘喜点头:“是,陈大人已经没了。”
  小广王眼睫颤了颤,下一瞬,他猛地往殿里冲,声音尖利:“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一定是骗我,你是在骗我的!我要见圣上!我要圣上亲口对我说。”
  “拦住他!”刘喜惊道。
  “放开我,放开我!”
  小广王拼命挣扎,他眼瞳闪烁,在他面前,厚重的木门被打开,一身素衣的皇帝悄然出现。
  男人眉目高挺,面容冰冷俊美。
  然而他整个人却仿佛失了魂一般,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